等谢辞阙终于摆脱心魔、彻底醒转过来时,宣渡雪已经不在了。
与松散混乱的魔宗不同,如苍衍宗这般传承逾百万年的超品大宗门,在漫长岁月中沉淀出了一套极为严整的规矩。即便苍衍在同类型宗门里已算散漫,宗主与诸位长老也总有诸多事务缠身——修为再高,亦难以免俗。
宣渡雪以灵力留了一枚字条,大致说了去向:问天宗到访,需商议些事宜,这几日怕走不开。方圆之内所有禁制与权限都已放给了谢辞阙,没开的地方便是不能去的,嘱咐他谨慎行事,勿要招惹麻烦。
谢辞阙将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摇了摇头,心道名门正派果真太不自由。不像他们魔修,想几时上工便几时上工,不想干活便不干,还有灵活且开放的晋升之途——刀了上司,自己便能上位。
不过比起信件内容,另一件事先捉住了他的目光。
下床时他注意到自己发尾似乎多了些什么。黑发末端不知何时掺上了丝丝缕缕的白,像凭空生出的一小截月光。谢辞阙抓起发尾凑到眼前,发现发尖上竟缀着一枚同心结,半黑半白,两缕青丝被人妥帖地梳理整齐,编成了一个意外精致的小小环扣,编法却有些稚拙,像是生手头一回做这样的事。
白的是宣渡雪的头发。
宣渡雪生而白发,迥异于世人,听说幼时没少为此烦忧。后来这一头白发成了沧澜仙君的标志,旁人便再不敢置喙半句。
谢辞阙捏着那枚同心结,对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看了许久,哑然失笑。
他几乎能想见当时的画面。
那人醒来正要离去,却发现两人的发丝不知何时纠缠到了一处。他原有一万种法子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解开,却不知为何没有用。他坐回榻边,并指削下自己的一缕发,然后捉着两人的发丝,慢慢地、一缕一缕地打成了这个结。
他编得极认真。眉眼低垂,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大约连呼吸都放轻了。编到一半,或许自己也没察觉唇角弯了起来。
——什么沧澜仙君。分明就是拿他没办法。
谢辞阙忽然咚地一声栽回了被褥中,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老婆。你为什么这么可爱。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躺了片刻,忽然翻身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将那枚同心结小心翼翼地削下,妥帖收进怀中。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神情却像是在记账。
但居然背着他悄悄可爱。
那便很坏了。
下次务必要当面拿出来,讨回这一城。
---
宗门内的课业,不论理论还是实战,对他而言都稍显枯燥。但连着几日下来,谢辞阙虽不在意,也明显察觉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异样。
最后拦住他的,是顾家那位小少爷。
顾还清有些迟疑,可曲折遮掩不是他的秉性。他咬了咬牙,开门见山:“傅秦,你……你真是那个?”
谢辞阙瞥了一眼黏在他身后的凌韶,朝他比了个手势:“怎么,只许你们是那个——”左手弯作一个圈,“不许我是那个?”右手食指从中笔直穿过。
顾还清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路从脸颊红到耳根:“你在干什么!低俗!下流!谁跟你一样了!”
谢辞阙看向凌韶,目光同情且清澈。
凌韶默默摇了摇头。
顾还清好容易冷静下来,盯着他看了半晌,难以置信道:“你不是有未婚妻吗?!”
谢辞阙正色:“男老婆不是老婆么?就如男大小姐也是大小姐。”
“你什么意思?!”顾还清看上去又想扑上来咬他。
凌韶赶紧将他拉到身后,转向谢辞阙时已收了方才的神色,语气正经了几分:“傅兄,是这样的。你不在的这几日,宗内忽然多了许多流言蜚语,说你是绝世罕见的纯阴炉鼎之体,拜入仙君门下……目的自然不单纯。”他给了个“你应当明白”的眼神。
谢辞阙哦了一声。
此事此前楼观山也与他提过。不出意外便是宗门内的人传的,如今还不肯罢休,恐怕是非要叫他身败名裂不可。
“不过傅兄那日在比武台上击败了问天宗的道友,至少短时日内,明面上无人会直接议论你。”凌韶顿了顿,“私底下怎么说,便不知了。流言蜚语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恬不知耻、以身为饵攀附仙君、悖逆人伦的刺激故事。”
“这些事本不该我们多嘴。可还清前几日下山,发觉了一件事,他放心不下,才想警醒傅兄。”
“谁放心不下了!”顾还清小声抗议。
凌韶不顾他的抗议,神情严肃了几分:“不止是宗门之内,连外头的修真界也已传出了‘沧澜仙君新收的大弟子乃极品炉鼎之体’的消息。”
谢辞阙微微一怔。
“你别不信,”顾还清冷哼道,“我可是在我老家里听说的这个消息。”
顾家的族地距苍衍宗近乎隔了一个州。连宗门内部都尚有许多人不知晓的事,竟已悄然散布到了那般远的地方。究竟是何人如此神通广大,又究竟是谁恨他到了这般地步?
若只在宗门内流传,谢辞阙最多不过是背后被人指点几句。苍衍宗不会任由这类有损弟子的流言发酵,更何况还有宣渡雪在。可若已传到了外头——那些散修、邪修,甚至一些修真世家与门派,只要是苦于境界无法突破的人,未必不会对他下手。
毕竟在世人眼中,炉鼎之体无法靠自己修行,只能任人采补索取。而顶级炉鼎不止在辅助修行上有奇效,甚至能转移伤病与痛楚,实在是一座行走的洞天福地。只要消息传开,暗中觊觎者不知凡几。
最蹊跷的是,这些消息几乎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坊间巷陌的。并非沸反盈天,而是在多个地方小范围地同时流传,如有人刻意四处点火。若非火势够猛,恐怕连苍衍宗都来不及反应。能做到这个地步,细思起来令人心惊。
“所以我们想来问一问,傅兄到底是不是炉鼎之体?若不是,最好尽早澄清谣言。若是……”凌韶建议道,“这阵子派发的门派任务,还是先同长老说一声,暂不下山为好。”
“还要与仙君说!眼下消息传得还没那么快,仙君或许尚未收到风声。你是仙君的弟子,可千万不要在外头给他丢脸!”顾还清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近来新入门的弟子大多已摆脱了凡躯,正在练气与筑基之间徘徊。作为阶段小结,宗门给每人都派发了些简单差事,按规矩各人至少需抽取一件。因都是新人,大多去凡间处置些琐事,但路途遥远,难保不会出意外。
“那若我当真是呢?”谢辞阙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今日天晴,“凌兄方才剖析得头头是道,我倒想问问——若我当真是炉鼎之体,凌兄觉得我该当如何?”
凌韶一愣,随即郑重道:“那方才的话便更须作数。傅兄最好不要下山,能避则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