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阙在一片虚无中跋涉。
他的面貌已不再是“傅秦”那般少年的模样。合欢宗主一身红衣,举手投足间成熟而慵懒,带着一种难言的魅力,俊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不过……他怎么又到这里了?
谢辞阙的本体远在魔域沉睡,如今一魂双体,此刻本该用新捏的少年躯壳陪在宣渡雪身边才对。
新身体是一具相当好使的炉鼎,没想到依然没能摆脱本体心魔的困扰。
加上勾引宣渡雪不成反倒被对方察觉害得平日好脾气的仙君发了一通火。
那真是……有些前功尽弃了。
他又走了几步。周围环境朦朦胧胧,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唯有远处袅袅青烟扭成模模糊糊的鬼影。它们似真非真,和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一样,徒留一些不安的印象。
“魔修真麻烦。”
谢辞阙相当没风度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
这里自然不是现实空间,而是魔修的魔心识海。与清圣的修真者不同,魔修的心境常年备受各类魔念侵扰,本就是歪门邪道的修行。魔修修为越高往往死得越快——虽然自己也是魔修,谢辞阙也不得不承认,魔修确实是值得剿灭的定时炸弹。
纵然是他,也无法完全控制魔心所呈现的内容。不过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定力,不至于像一开始那样,看见死去之人谴责自己抛弃至亲,便气得呕血。
各种扭曲惊人的画面他看得太多。前世的记忆和那本令人讨厌的小说故事,更像是这魔心境中一出别出心裁的恶趣味伎俩。
或许因为心中所念已变,那本披着花底纹壳的淫.秽话本又一次浮现在他面前。
谢辞阙一脸嫌弃:“去。”
说来也怪,这次他一声令下,这本之前追着他恶心的书便这样被红莲之火焚烧得一干二净,毫无先前的凛然不可侵犯。
谢辞阙猝不及防:“……莫名其妙。”
最后只能半真半假地抱怨:“心魔果然都有病吧?”
他拂开空气中残余的烟尘,继续往前走。或者说,他正在主动寻找——让心魔中的某个东西,被自己遇见。
如今真正要关心的,大概只有……
远方浮现了一团深暗的光晕,几乎扭曲了星与夜,却自然地在虚空中存在着。与那本艳书不同,它立在远处,入口之前悬着重重纱帘,一层又一层,如女郎的面纱,有一股引人遐想的风情。
谢辞阙掀开第一层纱幕。
未来得及看见风景,周围却先亮起了烁烁荧光。那些诞生于腐草的幽蓝色小家伙们聚作一团,四周如星河一般亮堂起来。
也到这时,那薄纱背后的一抹剪影才被映照了出来。
那是一个端坐的人形。长发披散,繁复的发饰在幽蓝荧光中投下细碎而优雅的轮廓。他怀中抱着一把琵琶,指节纤长,轻按在弦上,姿态慵懒而庄重。纱帘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拂起一角,露出他衣摆上精致的绣纹,一闪而逝。
分明只是一道朦胧的身影。却像一个被遗忘在旧梦里的艳鬼。
原本死寂且千疮百孔的识海内,竟然还有个人。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层叠的纯白纱帘轻薄飘摇如鬼魅。那道端坐的人影轻轻拨弦,手中琵琶发出一声悠扬的轻吟。
谢辞阙虚着眼:“How old are you?”
琵琶声微微一顿。
“我之前每次看你表演的时候都很想和你说,”他顿了顿,“其实你琵琶弹得一直不太好听。只是别人都不敢告诉你。”
珠玉落盘的琴声猝然中断,像是被呛住了。
帘后之人沉默片刻,选择性回答了前半句,只听那人温言道:“如果我不是已经死了,定然没法听懂你信口的胡言。”
谢辞阙兴致缺缺:“你死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杀的。”
“你若当真这样想,”那人歪了歪头,剪影随之轻动,“那么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语调里带上一丝似笑非笑:“何况,我的合欢宗都被你抢走了。”
层层帷幔间,露出了抱琴之人靛蓝色的衣摆。他面容精致如妖,却被纱帘掩映得看不真切,姿态挺拔孤直,一如泥中之莲,烨烨生辉。
谢辞阙的识海最深处,心魔与寻常神魂灵识的分野——坐镇弹压那恐怖心魔的人,竟然是早已身亡的前任合欢宗宗主,朔望君宁长生。
故人重来,带起过往因果流转的回忆。
可惜前尘尽是孽缘。
谢辞阙心是半分也不动,只觉得有些厌倦。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谢辞阙撇嘴,“怎么,哪里不满么?”
他绕过宁长生,目光越过那道端坐的身影,望向他身后被重重掩映的不详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