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阙被值夜弟子从后殿扫地出门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站在祖师殿外的石阶上,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香灰,回头望了一眼那尊巍峨而又不失慈悲的祖师雕像,心想:既然尊敬的祖师没把他当场打出去,就是默许了。
——四舍五入,老祖宗肯定已经同意这门亲事了。
于是他带着满身烟火气,理直气壮地往掩月峰走去。
掩月峰山居内今日挂了禁制。
一道淡青色的光幕盈盈立于山道之前,纹路流转,如春水微澜。这是修真者打坐修炼时最基础的防护阵法,目的是避免修炼途中被人打扰。可宣渡雪独占一个山头,闭关有专门的山洞石府,哪里需要在门前入口就设禁制。
这分明是专程挡他的。
谢辞阙在禁制前站定。那层光幕薄得几乎透明,他能看见山道尽头的水榭飞檐,能看见那一挂熟悉的瀑布如白练垂落,甚至能隐约嗅到从山上飘下来的、宣渡雪身上常年惯有的冷淡松雪气息。
一切如常,只是沉默的是仙君本人而已。
谢辞阙盯着那道禁制,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他自然可以闯进去,这道基础禁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宣渡雪的意思昭然若揭——他不想见他。
分明是这么小的一件事。
他不过是用合欢宗的术替他拔了个毒。不过是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挨了几下。不过是没告诉他而已。
就这点事。
宣渡雪竟然敢跟他闹脾气。
谢辞阙冷笑连连。好得很!宣渡雪以为自己是谁?他谢辞阙是什么很赔钱的人吗?当年云州就数他最风光,如今魔界谁敢和他叫板了,他什么时候低声下气求过别人?
宣渡雪既然一副拒绝的态度,他干嘛要自讨没趣?
谢辞阙愤愤不平地走到禁制边缘,精准地卡在阵法即将触发的最外侧,衣袂都快贴上那层光幕了。
然后噗通一声跪下了。
腰背笔直,跪得端端正正、坦坦荡荡。
笑死,他现在可是宣渡雪名正言顺的徒弟。徒弟跪师尊,天经地义。谁都看得,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根本不丢人!
一只仙鹤正在不远处的水边梳翎,被眼前人类突如其来的惊天一跪惊得翅膀都耷拉下来,迈着修长纤细的长腿滴溜溜地跑远了,徒留几根白羽在风中凌乱飘落。
谢辞阙开始数。
数到第十三息的时候,禁制的光芒轻微波动,一只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用力。指节泛白,指尖微凉。攥住他肩膀的力道好似生怕他跑了,又好似恨不得把他捏碎。
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瞬息之间,天旋地转。谢辞阙眼前一花,已经被拽进了水榭。
山涧水流潺潺,高低落差处挂着一道簌簌奔流的瀑布,水雾氤氲如纱。枝丫掩映之下,碧荷飘摇,风荷轻举。几尾锦鲤在水下悠然摆尾,衔着落在水面上的荷花瓣,不知岸上氛围已一触即发。
宣渡雪松开了手。
仙君冷着脸一言不发。他张口,又忍耐着闭上,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即便如此,他居然还能忍住不开口,只是转身走向案几。案上摆着厚厚几摞卷宗,那高度看起来能打发不少时间。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指尖还没碰着青玉卷轴。
谢辞阙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你当真不肯理我?”他万分委屈地指控,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哀怨,“你已经足足一天没有理我了。就算你要罚我,这样的折磨还不够么?”
一天。
宣渡雪和谢辞阙一仙一魔,纵然平日里暗通款曲,相见也称得上聚少离多。一天时间,对修真者而言几乎弹指一瞬。寻常闭关,眨眼便是数十年。
“一天。”宣渡雪重复了这个词。
他没有回头。
但他终于开口了。
那双碧色的眼眸倏地凝在谢辞阙身上,宣渡雪那点比蒲草更飘摇的怒火这才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羽毛终于找到了归处。
“分明是我更折磨。”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瀑声吞没,“因我更喜欢你。可你什么都不肯和我说。”
谢辞阙怔了半秒。
他设想过很多种宣渡雪会说出口的话——质问他为何擅自用邪术,斥责他不爱惜自己,甚至冷漠地让他离开掩月峰。他都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辞。
可宣渡雪说:分明是我更喜欢你。
这架还怎么吵?谁教他吵架上来就告白的?
“你才是什么都不肯和我说的那个!”谢辞阙立刻还击,“你分明是个嘴巴被封起来的呆瓜!一生气就仗着修为高躲起来,挂个禁制当缩头乌龟。你分明知道我见不到你就难受,你就故意折磨我。我还不喜欢你?——你去外面找找,有哪个修为都要合道的大能,自愿倒贴来给你做炉鼎的?”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两个人都带着几分幽幽的火气,都觉得对面这个不可理喻。
僵持半晌,谢辞阙先动了。他冷笑一声:“好罢。反正你看不惯我,我走就是。”
“你松手。”他冷酷地说。
宣渡雪低头看了一眼。谢辞阙仍攥着他的袖袍,从方才将他拽进水榭开始,就没松开过。
宣渡雪:“……你先松。”
谢辞阙:“你先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