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如同无形的巨掌,死死扼住咽喉。
宁荣荣靠在石门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脸从苍白变成青紫,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深紫色,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颜还在推门。
他的双手抵在冰冷的石面上,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绷到极限,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石门上那些粗糙的纹理已经将他的掌心磨得血肉模糊,每推一下,就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石门纹丝不动。
窈窕——此刻作为“无颜”的窈窕——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没有魂力,没有机甲,没有炸药,甚至连一把像样的工具都没有。她这辈子打过无数场仗,每一次都做足了准备,算计好了每一步。
唯独这一次。
她太兴奋了,兴奋到忘记了谨慎。或者说,她太轻敌了。一个活了三个世纪的灵魂,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仅把自己搭进来了,还把宁荣荣也搭了进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身边的少女。宁荣荣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脸色从青紫开始转向一种可怕的灰白。
窈窕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可以死。
她早就该死了。死在那个乱葬岗,死在武魂殿的暗室里,死在菊鬼斗罗的追杀下,死在那个从天宫坠落的夜晚。她能活到现在,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但宁荣荣不行。
这个少女,是未来全大陆军队的辅助核心,是那个一人之力可辅万军的九彩神女。她可以倒在任何地方,唯独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因为她窈窕的一时冲动,倒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坟墓里。
可是……
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思绪。她的脑袋越来越沉,像灌了铅,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重影。她用力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但视线依旧在涣散。
“没关系……荣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碎屑,“我一定会带你走的……”
这句话是说给宁荣荣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分不清了。
“无颜……”宁荣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我……我不行了……”
窈窕猛地回头。
宁荣荣的身体正在歪倒,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微微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倒了下来。
倒在了窈窕的怀里。
窈窕一把接住她,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少女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此刻却沉得让她几乎抱不住。
“不行……荣荣……不能睡……”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少女,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她一直在试图将剧情拉回正轨。从逃离武魂殿的那一天起,从潜伏进史莱克的那一天起,从每一次小心翼翼地介入又抽身而退的那一天起,她都在做同一件事——让斗罗大陆的故事,按照它本该有的样子走下去。
可是现在,她自己亲手将剧情葬送了。
如果她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如果她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没有成为武魂殿的圣女,没有造出那些机甲,没有介入史莱克七怪的生活——
如果她死在那个乱葬岗。
一切都不会发生。
斗罗大陆不会偏离轨道,宁荣荣不会跟着一个陌生人钻进棺材,不会被困在这座坟墓里,不会在如花的年纪,一点一点地失去呼吸。
她做这一切的目的,仅仅是想活下去。
可活下去,也算是自私吗?
她不想死,这有错吗?
在那個吃人不吐骨头的武魂殿,不脱一层皮,怎么站得住脚?不让比比东看到自己的价值,她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她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极致,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可事实证明,她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人。
一个会累、会错、会死的人。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谁流的。是为怀中这个快要死去的少女?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还是为那个她拼尽全力想要维护、却亲手毁掉的剧情?
也许都有。
她扶着石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压了上去。
一声嘶哑的低吼。
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动了。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一道缝隙,窄得连手指都插不进去,但确实有光——不,不是光,是风。是外面世界流动的空气,从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窈窕将脸贴了上去。
粗糙的石面划破了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她不在乎。她用肩膀抵住石门,不让它合拢,然后转身,踉跄着将宁荣荣抱了过来。
她的手臂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中跋涉。
将宁荣荣放在缝隙边,让她能够呼吸到那丝珍贵的新鲜空气后,之后便开始抢救一下宁荣荣,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她只知道不能停。一停下来,就真的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
宁荣荣的胸口忽然起伏了一下——不是那种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而是一次真正的、完整的吸气。
窈窕僵住了。
然后又是第二次。第三次。
宁荣荣的呼吸开始恢复,虽然依旧微弱,但已经有了节奏,有了生命该有的温度。
窈窕跌坐在地上,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将宁荣荣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
少女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均匀的。
还活着。
窈窕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她吸了吸鼻子,伸手解开自己的外袍,轻轻地盖在宁荣荣身上。衣服不大,堪堪能盖住少女的上半身,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现在气温很低而宁荣荣才恢复自主呼吸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夜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寒意。
窈窕打了个哆嗦。
她现在上半身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在接近零度的气温里,那点布料约等于没有。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皮肤,渗入骨髓,冷得她牙齿直打颤。
“早知道多穿一件了……”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魂骨的力量还在维持着她上半身的伪装。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一点点,照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肩膀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那是属于青年男性的身体轮廓——宽肩,窄腰,薄薄的肌肉覆盖在骨骼上,线条干净利落。
完全看不出,这具身体的主人,其实是个少女。
窈窕靠在石门上,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思绪都变得迟钝而遥远。
迷糊中,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过……?”
只有一个字。像是什么人在问她什么,又像是某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她没有力气去想了。
也许是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