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帝国的天空,今日阴沉得如同铅铸。
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皇城上空,遮住了秋日应有的所有暖阳。偶尔有风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儿。
皇后的追悼会,便在这样一个阴沉的日子里举行。
皇宫外的皇家园林被临时改建为追思场所。白色的帷幔从参天大树的枝丫间垂落,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只只无声的挽联。黑纱缠绕在每一根廊柱上,每一盏宫灯都被罩上了白绢。园中各处摆放着素白的菊花,花香与香烛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沉重而哀伤。
宾客们身着素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没有人敢高声说笑,甚至连脚步都放得格外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宁荣荣挽着古榕的手臂,缓步走在人群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及地,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挽成端庄的发髻,只留两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面容愈发清丽。她微微垂着眼帘,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哀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哪家来吊唁的贵族小姐。
古榕则扮作她的老管家,一身灰扑扑的长袍,佝偻着背,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处。那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混浊得如同寻常老者,没有丝毫破绽。
七宝琉璃宗的实力,伪造两张邀请函不过是举手之劳。此刻在场的人,没有谁知道这对“主仆”,竟是七宝琉璃宗的少宗主和封号斗罗。
宁荣荣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忽然,她的视线凝住了。
不远处,一男一女并肩而立,身着素白的孝服。男子身形高大,金色短发即使在这样阴沉的光线下依旧醒目。他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紧抿的唇角透出一丝克制的冷意。
女子一身黑衣,黑发如瀑,面容清冷。她静静地站在男子身侧,目光落在远处皇后的灵位上,看不出喜怒。
戴沐白。朱竹清。
宁荣荣的呼吸微微一滞。
昔日的伙伴,就在咫尺之遥。她多想冲上去,喊一声“戴老大”“竹清”,问问他们好不好,问问他们……
但她不能。
她现在不是宁荣荣,只是一个来参加追悼会的陌生贵族小姐。她不能暴露身份,不能给七宝琉璃宗带来更多麻烦,不能……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
“荣荣。”骨斗罗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宁荣荣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了另一个方向。
一头墨色的长发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女子,站在人群稍显靠前的位置。她穿着一身庄重的深色长裙,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她的面容精致而端庄,绿眸幽深,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哀戚。
但宁荣荣注意到,那双绿眸在扫过人群时,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那不是哀悼者的眼神,那是……观察者的眼神。
“骨爷爷,”宁荣荣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那个人是谁?”
古榕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一凝。
“苏贤。”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星罗新封的大臣。据说在选拔赛上大展风采,立刻获得了皇帝的青睐。智慧与美貌双全,如今已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宁荣荣的眉心微微一跳。
皇后的死,就在她的册封仪式上。
“说起来,这个人也是个奇人。”古榕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刚当上红人,皇后就死了。你说……好巧不巧?”
“说不定是意外呢?”宁荣荣轻声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相信的成分。
“意外?”古榕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整个大陆动荡不安。一个帝国出事,对它的对立面都有利。国与国之间,从来都是以利益为重。哪来那么多意外?”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武魂殿这是……收不住自己的狐狸尾巴了?”
宁荣荣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个叫苏贤的女子,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可为什么偏偏是那天?为什么偏偏是册封仪式那天皇后出事?这不就有漏洞了吗?这么明显的漏洞,武魂殿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转念一想,武魂殿行事向来高傲,不屑于掩饰什么,也并非不可能。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
“哎哟!”
一个身影猛地撞了上来!
宁荣荣猝不及防,整个人朝旁边倒去。幸好古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才没让她当众出丑。
她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撞她的是一个少年贵族。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暗银色的繁纹长袍,衣领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白色的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衬得面容清俊疏离。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一双红色的眼眸,此刻带着几分醉意,正迷迷蒙蒙地看着她。
他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似乎想扶住什么却扶了个空,整个人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栽倒。
“对……对不起啊,小姐。”他打了个酒嗝,语气含糊不清,红眸里带着醉鬼特有的迷离,“在下……在下没站稳……”
宁荣荣皱了皱眉,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没关系。”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那少年贵族嘿嘿笑了两声,又跌跌撞撞地转身,踉跄着朝人群深处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重重人影中。
宁荣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轻摇了摇头,只当自己倒霉,被这种吊儿郎当的家伙非礼了一把。
古榕的目光却在那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
那少年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
他站直了身子。
那双原本迷离的红眸,此刻清亮如水,没有半点醉意。
他靠在廊柱上,遥遥看向宁荣荣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荣荣……”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他抬起右手,轻轻晃了晃——那只刚才撞向宁荣荣的手。
指缝间,原本夹着的一枚细小金属物,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少年笑了笑,转身隐入更深的阴影中。
他不是别人,正是窈窕。
追悼会还在继续。
宁荣荣和古榕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他们绕过园林的主干道,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朝皇宫的方向摸去。
皇后的遗体停灵在园林中的临时灵堂,供人吊唁。但那份“有毒的香”,作为证物,据说还留在皇后生前的寝宫中。
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皇宫,坐落在园林的北侧,巍峨的宫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园林这边白幔飘摇、哀乐低回,宫墙那边却寂静如死,只有一队队巡逻的甲士往来穿梭。
宁荣荣和古榕潜伏在宫墙外的一处灌木丛后,观察着守卫的规律。
“一炷香换一班岗,间隙大约二十息。”古榕低声道,“够我们进去了。”
宁荣荣点点头,紧张地攥紧了衣袖。
等待,等待,再等待。
终于,换岗的时机到了。
“走!”
古榕低喝一声,拉着宁荣荣如鬼魅般掠过宫墙。他的速度太快,快得守卫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阵风吹过,再看时,什么都没有。
两人落在宫内的一处阴影中。
宁荣荣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四下扫了一眼——宫内比想象中更加空旷,走廊幽深,不见人迹。
“走。”古榕低声道,带着她沿着廊下阴影朝深处摸去。
但皇宫太大了。皇后住在哪一殿,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天亮也找不到。
正当两人穿过一道回廊,准备继续深入时——
“站住。”
一道冷冽的女声突然响起!
宁荣荣浑身一僵。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拦在他们面前。身形纤细,黑发如瀑,面容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冬日的寒冰。
朱竹清!
宁荣荣的脑子飞速转动。她现在是伪装的身份,不能暴露……
但她还没开口,朱竹清已经出手了——
或者说,差点出手。
因为宁荣荣身后,一股恐怖的气息骤然升起!
古榕!
他没有释放武魂,但那属于封号斗罗的威压已经泄露出一丝,足以让任何魂圣以下的魂师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朱竹清的动作僵住了。
她感受到了那股威压,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但她没有后退,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个“不速之客”,冷声道:
“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宁荣荣心中一急。
她知道,如果让骨爷爷出手,朱竹清可能……不,是一定会受伤。而她不能让昔日的伙伴因为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竹清!”
她猛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朱竹清耳中:
“是我!荣荣!”
朱竹清愣住了。
她盯着宁荣荣的脸,那双眼睛,那个声音,那个只有在史莱克时才会叫她的语气……
“荣荣?”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
话没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宁荣荣,将她拽进旁边的阴影中。同时,她的目光扫向古榕,带着警惕。
宁荣荣连忙道:“别怕,这是我骨爷爷,骨爷爷这是我的好朋友。”
朱竹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目光依旧盯着宁荣荣,压低声音急促道:
“你怎么来了?这里有多危险你知道吗?那个苏贤现在就在追悼会上,你若是被她发现——”
“我知道。”宁荣荣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决,“但我必须来。七宝琉璃宗被人栽赃,我必须查清真相,还宗门一个清白。”
她看着朱竹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对不起,竹清。我不请自来,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我保证,我们不会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来调查一下皇后遇害的真相。”
朱竹清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看着她眼中那抹熟悉的倔强。
史莱克七怪,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了。”朱竹清轻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但现在我和沐白帮不了你们。”
宁荣荣一怔:“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