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赫连嘉向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行礼:“温先生。”
温尚衡手忙脚乱地接下,心头纷乱。皇后逝去,皇帝不喜,太子之位风雨飘摇,连身边的太监都遮掩不住眼底的惶惶不安。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酷了。
赫连嘉却似乎非常平静地接下了这份命运。他以师之礼对待年轻的温尚衡,正常上课,读书,给父皇请安。
除了那日课间休息,温尚衡看见赫连嘉眼也不眨地,将贴身太监刚端来的小食,倒进了窗外的树丛里。
回首察觉温尚衡震惊的眼神,小太子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笑来:“有毒。”
温尚衡大惊,就要叫人来,赫连嘉抬手制止了他。
“温先生,可否为孤保密?”童声清脆,却冷静得不合常理,“这个人没了,还有下个,下下个。若来个不知根底的,伺候不周多费事。”
直到这时,温尚衡才明白,面前的这个孩子,并不像他表现出来那般无害。
有一日,赫连嘉突然提出想去温家看看。
温尚衡一开始是拒绝的:“殿下,臣家中崇尚简朴,素来只有粗茶淡饭,怕您……”
赫连嘉道:“有毒吗?”
“这,当然没有!”
“那孤便去得。”
温尚衡无法,只好将赫连嘉带回家,对外只称教学所需。
赫连嘉一身常服,带着五六随从,看着像个普通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他温文有礼地给温家老小问好。温家人并不知道这个小公子的真实身份,还以为只是温尚衡友人之子,非常热络地来夸赞赫连嘉长得金童一般,在京城里也算独一份儿的精致好看。
温尚衡的妻子,钱薇抱着三岁的女儿上前:“唯恩,叫哥哥。”
温唯恩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哥哥好。”
赫连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的小女孩,弯起眼睛:“你好,小妹妹。”
温尚衡见赫连嘉望着自家女儿,眼中露出喜爱的神色,心中暗叹,可惜皇后只有一子,太子从小便没有兄弟姊妹,形单影只。
他见状将女儿牵过来,一起陪着太子用膳。
温家祖宗传下来的菜谱里有几道名菜,皆力求食物的原味,不过多奢华。
赫连嘉用的比在宫里任何一顿都多。
温唯恩虽然才三岁多,但也有了自己的桌案,有模有样地自己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吃的认真极了。
赫连嘉觉得有趣,便时不时向她望一眼。
过了一会儿,一勺子肉丸被递到他碗里。
赫连嘉讶异抬头,见小女孩认真地对他道:“哥哥饿了,给你吃。”
温尚衡见那肉丸上还有自家女儿碗里的饭粒,尴尬得赶紧叫人来撤下,却见向来挑剔吃食的小太子,眉头也不皱地将肉丸送进了口里。
温尚衡:“……”怎么办,他要告罪吗?
赫连嘉无事人一般,嚼嚼咽下去,向女孩点点头:“谢谢。”
温唯恩:“不客气。”
温尚衡见俩小孩有来有往,客客气气,倒也松了一口气。又觉奇异,这是他头一回见赫连嘉愿意亲近谁。
果然还是因为自家唯恩长得可爱,人见人爱的缘故。
赫连嘉在温家呆了半日,傍晚,准备告辞。
温唯恩已经和这个小哥哥玩的很熟,见他要走,不舍地扯着他的袖子。
赫连嘉见状,站在原地想了想,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
“送你了。”
温尚衡刚想推辞,自家女儿却稳稳接过,清澈的圆眼睛里满满认真:“谢谢哥哥,我下次去找你玩啊。”
在场谁都知道,不过是稚童之言。
赫连嘉弯唇笑了笑:“好,我等你。”
温尚衡对这一幕印象很深,事无巨细地记在他的日记里。
阿莱怔愣半晌,才想起文中的三岁女儿,正是自己。
原来那么早,她就见过赫连嘉了。赫连嘉还送了她礼物,阿莱望向盒子里那块四分五裂的玉佩,是这一块吗?
她将饱经风霜,已经泛黄的玉佩捏在手心。
温父的日记里,除了自家妻女,记的最多的便是他的太子学生。
他感叹于这孩子的聪慧,心性至坚,有时甚至不近人情。但在温家在朝堂上为太子说话的时候,赫连嘉警告了他。
不要为我辩驳。半大的孩子,说话起来却波澜不惊,令人捉摸不透。
这样下去,温家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温尚衡在这方面异常执着,他在日记写道,我只想做正确的事。
从这时候开始,温尚衡的记录开始零散,似乎家中出了变故,让他已经无暇他顾。
只是有一日,他突然写了一行字,字迹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悔恨:“唯恩不见了。我弄丢了她。”
但似乎老天并没有给他寻找的时间,温家很快被判流放。
关于流放的路途,日记上只余大段的空白。温尚衡一笔,都没有留下。
但阿莱知道,云来告诉过她,这一路上,祖父死了,然后是祖母,堂弟,叔父……
失去至亲的痛苦前,语言太过单薄。
唯余沉默。
最后的最后,他写了一段话。
“近日,吾常念起唯恩,竟只余庆幸。庆幸于她被宵小拐走,许被卖奴为婢,但……只活着,便好。活着,便有希望。吾之小女,愿尔平安。”
阿莱握着脆弱的纸张,低着头。
最后一页了。日记也像他的生命一样,翻到了尽头。
这世界上曾有人爱她,直到死去。
不知怎的,脑中浮现出崖底那晚,赫连嘉充满血腥味的怀抱,苍白淡笑的脸。
阿莱在这里呆了七日。每日早上醒来,修剪坟堆杂草,洒扫,祭拜,给每个曾经的亲人立上写有名字的墓碑。
山谷静谧,天边偶有划过飞鸟,清啼一声远去。
阿莱从温尚衡夫妻的墓前跪拜起身。
“我走啦。”她轻轻道,“下次再来看你们。现在,我想去见一个人。”
仿佛在回答她的话一般,微风拂过,树影摇曳,簌簌作响。
她让云来看顾阿花,自己牵过马,沿着来时的山道,一路向北。
……
……
赫连嘉一行,在途中的驿站停下。
他告诉自己,自己身上伤还未好全,每日舟车劳顿不利于伤口恢复,不如暂且休息养伤,待会儿再上路。
倒也不是在留恋什么。
这一修整,就过了十日。
他知道阿莱未必会来。也知道此去一别,山高水远,大约再无交集。
他早该走了。
这期间,京中的邸报雪花般地飞来。朝中事务繁杂,作为皇帝,赫连嘉必须要回去处理。
他终于吩咐下去,留一部分人下来运送辎重,他带着近卫轻装简行,速速回京。
驿站内,随从们都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赫连嘉坐在二楼,望着来时的路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王许猫着腰上来:“陛下,可以出发了。”
赫连嘉唔了一声,站起身,王许正要扶他。
却见陛下站住不动了。
王许纳闷,顺着赫连嘉的视线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有人骑着马,扬着一路黄烟朝这边奔来。
太远,看不清那人面目,看身形,像个女子。
赫连嘉连日垂下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勾了起来。
那是阿莱。
多日不见,小姑娘黑了不少,眼神却炯炯发亮。
远远的,她看见二楼伫立的赫连嘉,行至楼下拉马站定,也露出个笑意来。
“我带来了温家的家传菜谱,陛下回京后,想不想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