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一与舒榆分开后,哪里都没去,兴致低落地回了家。八点不到的夜晚,楼下街道人声鼎沸,不关窗子,杂声交织,让他有种身处闹市的错觉,很不习惯。
夜晚留给他的,是寂静,是幽暗,是独自一人。每当闭店回家,从上而望,只有孤亮的几盏路灯,空旷的街道。万籁俱寂,这是独属于他的夜晚,也是他的精神世界。
脑中突然浮现舒榆的面容,她爱笑,笑起来时总眉眼弯弯,梨涡若隐若现。古灵精怪,聪慧机敏,灵动俏皮,她留给他的全是生动的一面,日常拌嘴时,她常常碍于‘老板’的称谓,不得不小小屈服。
偶然见过她做鬼脸的样子,很可爱,后来只要是逗她,都会不由自主脑补她鬼脸的样子。
他有点羡慕舒榆,一个人的情绪竟然可以这么鲜明,浑似充满了斑斓的色彩。
泽一将窗户一一关闭,阳台的门也一并合上。嘈杂的人流声屏蔽在外,偌大空间一如往常,甚至把厚重的窗帘放了下来,营造出深夜的气息,唯有这样才能给予他想要的安全感。
泽一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舒榆的精神世界丰盈明媚,热烈赤诚,而他心如枯槁,像是见不得光,躲在套子里的人。他缓慢躺进沙发,被绵软包裹,突然不知被戳中了哪根心弦,以手捂眼,无声哭泣,泪珠一串接着一串外涌,洇湿了沙发布料。
他讨厌夜晚,非常讨厌。
——
“小榆,心意我们收到了,钱你自己攒着,知道吗?”平时舒泽民将女儿送到店门口,匆匆赶场,今天他特意早了几分钟出门,反复叮嘱她。
舒榆捂着耳朵,表示不想再听:“耳朵生茧啦!昨晚你和妈妈就唠叨了好久,今天怎么还说!再说了,我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就是要给你们花,我乐意。”
舒泽民老怀欣慰,感慨女儿长大的同时,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什么胡话,你还是个孩子,打完这两个月的暑期工,就要收收心了。爸爸虽然没读过高中,但也知道学业紧张,要学的东西很多,我和你妈妈也帮不了你什么,吃穿方面你不用担心,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爸爸...”大清早地这么煽情,害得舒榆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舒泽民拍拍她的肩膀:“进去吧,不早了,爸爸要去上班了。”
舒榆点头,挥手,想到傍晚周既明会来,她补充道:“老爸,别忘了晚上不用来接我,我们吃完饭后,周既明会送我回去的!”
舒泽民拧把手的动作一滞,粗声粗气:“知道了!”昨天跟店长吃饭,今天跟老师吃饭,他这个女儿还怪忙的!
舒榆看着他的车汇入人流中,心里有些空空的,明明只是寻常的一个早晨。她摇摇脑袋,转身摸出钥匙打开店门,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泽一来时接近十二点。舒榆正给店里的小姐姐做珍奶,他今天来得晚,连带着水果她都一并切好了,一上午人流不断,忙得脚不沾地。
舒榆给他发了几条消息,催他早点过来,皆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制作台上堆满了单子,泽一视若无睹,慢悠悠地吹了会空调,竟还有闲心跟漂亮的女生们聊天,迟迟不见来帮忙的意思,眼见他消极怠工,反常至极,舒榆心里也堆积着烦躁,不知道他好端端发什么神经。
“泽一!”她放下手中的雪克杯,蹙眉喊道。
她的声音不小,但对方毫无波动,连眉毛都未抬一下,还在继续热聊。舒榆定睛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此刻的态度后,不再言语,继续手里的工作。
不生气,不生气,活儿总有干完的时候,生气不会减少工作量,反而容易忙里出错。她在心里不断自我调节,手上动作愈发迅速了。
直到把最后一杯做完,等待片刻,见暂时没有新的单子,店里也坐满了客人,便将台面擦拭干净,果皮残留丢进垃圾桶,简单清洁过后,也坐下来玩手机,从始至终没有抬头找寻过泽一,防止听到他跟别人聊天的声音,舒榆细心地戴上了耳机。
一打开手机,她就看见周既明早晨出发时发来的讯息,一张靠着高铁窗边,对着朝阳比了个剪刀的手势照。
十一点钟,他又发来一张下车抵达站点的图片。望着这张写着“横县”二字的图片,舒榆顿时心跳如雷,不由自主地,毫无缘由地,快速跳动着。
她打字的手指有点发软:“这么快就到啦?”
周既明应该在忙,没有及时回复。但现在的舒榆没有其他心思,也专注不了注意力去追美剧,看小说,眼睛执拗地盯在两人的聊天页面上。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有282天。她每天翻着日历,拿笔勾画一天复一天,整整282次痕迹,终于把他盼回来了。
现在是下午一点钟,舒榆平日里会在11点到11点半的间隙中抽出时间,到隔壁炒菜馆打包一份8元盒饭,一荤一素外加一例骨汤。由于泽一的不知名抽筋行为,她周身被订单环绕,抽不出空闲去买饭,坐下来时便已是现在。
饿过头的她不想再挪屁股出去,掐算着时间,想着周既明已经到了两个多小时,离见面的时间更近了。舒榆抱着手机傻笑,连带着眼里也盛满了笑意。
泽一早就没和人聊天,闲扯的两句话不过是想惹她生气,好让她明白自己的重要性,找回刚来那几天做老板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