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再一次,如愿以偿地,从那个人的嘴里听到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陈观雪内心的躁动方才平息下来——他们分开得太久,他们本不应分开这么久的。久到足足过了十一日!他完全不能接受,一个前世将他杀害、今生又多番从他手中逃脱的最大威胁,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悄悄成长发芽,茁壮且旺盛地活着。
若不是许泠川的身边有斩魔相护,他就可以完完全全地将其掌控。不管是折断羽翼、磨去志气也好,还是威逼利诱、以情作缚也罢,凡所能用到的手段,正该通通都拿出来才是!
归根结底,都怪那把神剑!
没有它来捣乱,自己现在的进展只会更加顺利!
陈观雪自认冷静地想。虽然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黏附在青年的身上,满腹的唾骂、激怒之词。面上却极其自然地给许泠川垂落肩头的发丝,顺到耳后去。当指尖无意识拂过对方那发红滚烫的耳朵,他便立刻表现出一丝可疑的迟滞。
……要再次取食吗?
他喉结滚动,眸色愈深。
当然,不要误会。他的取食自然不是粗鲁的强吻,吻只是个处理食物的媒介。他真正需要的,是对方的战栗、颤抖和恐惧。他要他的绝对意志与臣服,更要他的乖巧听话与驯顺。
他才不会像一头蛮横无脑的狗熊,迫不及待地将整张脸埋进花蕊里,那真是太饥色,也太掉价了。
“师尊……”
许泠川蹙眉推了推他的胸膛,“可以起来了吗?”
“当然。”陈观雪顺势让出空间,足尖轻挪,似无意般踩到对方的一片衣摆,以至于让人起身的一瞬间,能直接扑进他怀里。但可悲的是,接下来发生的意外让某人的计划完全落空。
只听“嘶啦——!”一声,许泠川惊呼出声。
那件陪伴他历练多日、饱受折磨的青衫,终于在此刻光荣下岗。布料被上下两股力抻直的刹那,顺着肩部裂口无可救药地滑向腰腹,跟着是……
许泠川及时蹲下才堪堪遮住关键部位,同时内心的防线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伸手狠狠砸了陈观雪一拳,力道极大,竟真的把人推开。跟着自己手忙脚乱地捡拾着那些可怜的布片,非常努力才将泄露的春光勉强遮住。
陈观雪眨了眨眼睛,在他的视角里,只能看到一截劲瘦的白,其上线条流畅,肌肉分明。在许泠川挥拳打过来的瞬间,他不自觉后退一步,跟着便没有经过思考地转过身去。
他有些茫然地往前走出去几步,脑子里的画面还在不间断重复播放,这似乎是个需要被妥善处理和深度解读的瞬间,故而此刻他向来灵光的大脑竟有片刻的宕机。
身后人满面阴沉,视线极为凶狠地盯着他。看样子会随时扑上来把他咬死。
陈观雪终于在这一刻体会到什么叫玩火自焚,就像驯兽师训练老虎,一定得保证在老虎完成规定动作后,得到大块肉的奖励跟休息,而非是猛地几鞭子,还把鞭子给抽断了。简直是驯兽人地狱级别的灾难。
但好在,许泠川现在充其量只是幼虎,所以留给陈观雪转圜的余地还很多。
“师尊——”
背后传来极为阴森的呼唤。
陈观雪在自己的纳戒里找了找,取出件崭新的仙衣,他也没有回头,只几步上前将这件衣服放置在桌案上。然后非常识趣地、顶着那道几欲夺人性命的凶光,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砰!”地一声,将房门死死封上。
室内终于只剩下许泠川自己,那强撑的阵势有片刻决堤。他拼命地咬着牙,双手捂住嘴巴,不让半分呜咽从喉咙里泄露出来。然而眼泪还是不争气的越流越多,怎么擦都不干净。
人也是有尊严的!
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视形势退让,但他不能接受,每次的交锋都以自己这般狼狈的形态收尾。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许泠川缓缓滑坐在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心里非常清楚,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鸿沟宛若天堑。从头至尾,他的爱与恨都是被这个人强行介入、扭曲灌养而来。他的心里背负着巨大的懊丧与罪孽,为自己的沉沦,为自己的卑贱,为自己的自欺欺人。
可是,真的好想要。
好想好想,想到快要发疯了!
许泠川捂着脑袋,在这一刻,感受到被欲念与道德撕裂的痛楚。
——陈观雪,混蛋!无耻!霸道专制!
谁要你多管闲事!那骨头长歪了又如何?不是讨厌我到死吗?!
那样私密的亲吻、□□交换,你都不嫌脏吗?你不是从头至尾都在鄙夷漠视我这低贱之人吗?
为什么不干脆利落的杀了我,为什么留我到现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砰——!”
理智之弦顺势绷断,他攥拳狠狠砸向地面!剧痛由指骨传递到心脏,那混沌的思绪才堪堪沉淀下去。
许泠川深深地、粗暴地攫取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冷香,直到胸膛顶到最高处,他面色一白猝然俯身,呕出大团的黑红的淤血。这是久久凝滞在肺腑的怨恨,今遭发泄,反而得到一种残忍的轻松。
他抬起沉重的手腕,将唇角渗出残血狠狠擦去。
心脏跳的很快,但目光是清明的,所以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打算做什么。
“冷静点……许泠川,一定要冷静。”
这一刻,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所图越大,就越是需要耐性。”
看看你所面对的敌人吧,他手段莫测,实力顶尖,满身荣誉,信徒随处可见。
征伐他宛若征伐一座嵯峨高山,道路崎岖险峻,千难万阻,不就是早已料中的必然吗?
但许泠川相信,在抵达山顶的刹那,也正是将陈观雪践踏在脚下的刹那。看曾经冷酷无情、高踞云端的仙君,在那一刻只能匍匐于他脚下,喜怒哀乐皆为他所牵引,该是何等快意!足慰平生!
到此,青年终于恢复力气,重新站立起身。
身上残留的衣料被他不耐烦地彻底撕下去,露出一身勃发紧实、年轻健美的肌肉,在经过方才的一番发泄后,蜜汗淋漓,于昏昧的光影中泛起冷艳的光泽。数道疤痕爬行其上,愈合后颜色更浅,自胸背掠过腰腹,蛮横盘踞,更添野性。
这段日子的历练,他成长的很多,也很快。
他亦相信自己梦想的那一刻不会来的太晚。
“师尊,师尊……”
他轻轻闭上眼睛,无声喟叹:
徒儿有罪,罪孽深重。
所以,来地狱的业火中,为我赎身吧。
我愿膝行到你脚边,以最诚挚的姿态迎接这神圣的洗礼。
“所以——”
他来到桌前,抓攥着那件搁置在案的仙衣,仿佛上面犹有余温。然后轻轻的,轻轻的将丝滑的面料紧贴额头,眸中戾气横生,“所以,你怎忍心将亲手教养出的怪物,放任不管呢?对吧,师尊。”
行至此刻。
许泠川展臂穿衣,一袭黛色劲装如夜雾般贴合上身,将他精悍的身形勾勒无疑。手指一路向上,利落地系好那排粉白圆润的盘扣。腰中一条金玉织就的长带于此环环相绕,抽紧的刹那掐出一截劲韧漂亮的弧线。衣摆轻扬,随主人转身挪步的动作,翻出几朵精致秀雅的粉白色梅花。恍若惊鸿一瞥,悄然绽放于人前,遥与领口处的设计交相呼应。
通体来看,这身衣物低调、利落而内秀,颇有“藏锋于鞘”之意,正暗合他此番境遇。行动间布料厮磨,油润无声。从头到脚合衬得惊人,无半分赘余或紧促之处,收放自如。
许泠川拧眉,回忆起方才某人自纳戒中随手一拿,搁置在侧的动作,心中疑窦顿生。但他并不敢再轻易下定论,只在踏上长靴之后,目光仔细而审慎地打量起这间丹房。
靠墙的药架上堆满各式珍药,仅以玉盒封装,内部的药材非常新鲜,有的尚带着土腥气,根部的土渣都还润着。这根本不是偶尔使用的样子,倒像是有人近期在此频繁开炉,而非心血来潮。
他走过去,小心地打开几个药柜,里面分门别类放置着大量的成丹——补灵丹、回春丹、解毒丹,甚至还有好几瓶筑基丹。这些东西,对早已超越这个层次的陈观雪来说,毫无用处。
那么,是给谁准备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许泠川的心跳有一瞬的加快,但也仅此一瞬。他不敢让自己继续推论下去,陈观雪的心思太过难测,这或许又是他新一轮戏耍的开端,自己若当真了,才是真的愚蠢。
“不能再耽搁了。”
他一边自语转移视线,一边将地上的血污收拾干净,破损的青衫团成一团,正要施展火灵彻底烧掉,却发现其上还残留着斑斑点点的污渍,轻轻嗅闻,尚带烤肉油香。他方历练归来,不及休整半刻,心态始终是紧绷的,故而也没有注意自身的形象。
至此,许泠川再也不能当作全无发生般继续淡定下去——是说,他那洁癖严重的师尊,刚刚在闹市抱着这身脏污的衣服还不够,回到丹房之后,还又……
许泠川耳根一红,下意识抚摸了下红肿不堪的唇瓣。
试问一个洁癖成疾的人,怎堪忍受这些脏污近身?
“……疯了吧?!”
他赶忙拍了拍脸,企图将面上的烫红压下去。与此同时,不及深思,他的心里已经得出个万分惊骇的答案——
蓄谋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