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褐色的树皮上爬满肌肤皲裂般的纹理,树枝因着容它生长的高度不够,而向四面八方贴着内壁延展。
对生的椭圆的叶是饱满油亮的金色,上头布着红色的流动着血液的“筋脉”。
在扭曲虬结的枝头一串串垂下的白得发光的槐花,也像是喝饱了血,醉在那里。
每一朵花都一呼一吸似地舒展与闭合着花瓣,偶尔微微颤抖着细丝般嫩黄的花蕊,吐出一些消化不了的残渣,便又伸个懒腰,沉沉睡去。
向下看去,就会发现这棵腰粗的槐树并没有根。
它是从一个人的身子里“破土而出”的。
那人的上半身已被槐树取代,自腰部以下,还挂着残破的玄色曳撒。
两侧双摆和马面褶因着他跪坐的姿势而铺开,能见着侧摆上用金线绣着的一只净瓶。
那是缉毒司的纹样。
他的刀就落在身侧,未见血,应当是刚拔出来就殒命于此了。
这颗槐树尽管在休眠,但仍在缓慢地横向生长。
为了稳固,它尖锐的枝桠已经有一部分扎进了宿主的内壁里,像是要将枝桠发展成它全新的根系,也难怪这具皮囊会疼到翻滚。
透过半空中的扇形眼见着这一幕的顾楠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扭头越过殷璃去看贺玄清。
贺玄清也正面色凝重地望向他。
顾楠之知道,贺玄清必定也与他一样,想起了在先前明文伪造的任务里,那棵被贺玄清用雷劈成两半的黄土高坡上的老槐。
这两颗槐树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鉴寻此时的目光,却是从死状惨烈的缉毒校尉的尸身,移到了那棵诡异槐树的叶子上。
那生着红脉的金色,无疑就是用于制作“天女散花”的烟叶。
可是一棵槐树,为什么会生出“烟叶”?
那缉毒校尉是否是因此而追查到此?
“我去铲除它。”鉴寻思索了一下道:
“你在外头替我看着,有任何异动……”
“不行!这太危险了!你身上还有水鳞毒。”顾楠之拉住鉴寻的袖子道:
“而且硬来可能会伤及殷璃。那槐树看起来像是在休眠,我尝试进入它的梦境,看能不能让它自己收回枝桠。”
“这样难道就不危险了?”鉴寻瞥了眼下头仍在翻江倒海的身影:
“你笃定,能全身而退?”
顾楠之自然不能保证,他连那槐树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在这里都不知道。
如果槐树是个比顾楠之强大许多的精神体,那么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对话的可能——意识到顾楠之的侵入,槐树就会毫不留情地绞杀他。
但如果他善于伪装,让槐树放松警惕……
顾楠之忽然抬起头,眸中亮晶晶的:
“你让我的魂魄附在骨蛇身上!”
“什么?”
“骨蛇是被槐花钉住以后,才感知到槐树的。槐花就是槐树的一部分,也很可能是他的‘捕食器’,它对被它捕获的猎物必然放松警惕。”顾楠之分析道:
“然后我就可以通过槐花进入到槐树的意识,如果有任何不妥,你借着骨蛇间的感应,把我的魂魄拉回来就好。”
顾楠之说的这个方法倒是可行,但贺玄清不放心,鉴寻也不放心,二人都瞧着他不说话。
顾楠之又努力说服了他们片刻,鉴寻终究是略一沉吟,一指殷璃道:
“它一起去。”
殷璃确实可以一起去。
他和顾楠之结有灵契,就好似“买一赠一”,槐树会将它们识别为同一个魂体。
它可以保护顾楠之,也可以作为皮囊的主人适时反客为主,压制槐树的霸道行径。
而且说到底,这本就是殷璃自己的事,当然首当其冲地要担责任。
顾楠之听鉴寻这样说,看向殷璃,殷璃点点头,他自然是愿意的。
等商议定,鉴寻便施法让顾楠之和殷璃的魂魄同时离体,附身在蟠螭肚里的骨蛇身上。
顾楠之刚轻飘飘地落下,就闻到一股甜腻的花香。
随后,他的眼前飘散开了一场漫天大雪。
渐渐的,雪小了,一道矮小身影便立在坡上。
他披着土布短褂,拄着老酸枣木拐杖,颔下白须如雪。
他眉眼带笑,抬手以杖头轻轻一点,灵力便如黄土坡的春泉般漫过周身,漾开层层轻漪。
“这坡地贫瘠,偏你心善,以槐花蜜抚育稚童。今日我便点化你,赐名’孟怀‘,日后,你当勤加修炼,助我庇佑此处百姓,祈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