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到跟前的覆盖着墨色鳞片的巨大脑袋,圆眼阔鼻,似无角无爪的龙,又似生了软鬃的蛇。
可如今那脖颈处的软鬃都已湿透结成一簇簇,周身鳞片也都向外渗着黑色怨气。
那双勾勒着银色卷草纹的眼中混沌着血色,并无聚焦的眼瞳,鼻子里也呼哧呼哧地喷着气,似是被什么堵得呼吸不畅。
它只静默了片刻,便又仰天长哮一声。
顾楠之因此见着它生着一根根镰刀般利齿的阔口中,竟趴满了密密麻麻挣扎着企图向外逃逸的冤魂。
他们在黑暗中双目如炬,尖叫呻吟着,可是暗红的喉咙像一个巨大的无底洞,吞噬着他们的下半身,使他们如生根在深渊的连株草,争先恐后地扒着、刨着,可谁也无法逃出生天。
“小心,都是水鬼。”鉴寻操控着判官笔远离了些。
水鬼是要寻替身的。
“怎么会那么多?”
如果这具皮囊装的都是水鬼,怕是把整条千万年历史的冥河都抄底了吧?
一声巨响,激起直冲天际的水花。
那巨大的一条又摔回了水里,翻滚挣扎着,将两岸全都泼湿了。
“蟠螭?”贺玄清认出了殷璃的本体,看向前方的殷璃道:
“你的皮囊怎会出现在这里?”
蟠螭本是上古水神旁支,能呼风唤雨,仙境、仙岛先后灵力枯竭后,蟠螭一族便不再修行,堕入妖道,至今都掌控着四海妖域。
“我离家出走,遭人暗算。那人抢了我的妖身,将我封在这梼杌皮囊里。”
殷璃的话语通过“小白圆片”同声翻译到了贺玄清和顾楠之的脑海中: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你走丢了,你的族人岂不是焦急万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让我替你传信?”
即便殷璃先开始不信任妖冥司,但后来顾楠之来了,能听懂他的话,也结了灵契承诺帮他离开,那为什么不干脆让家人来接呢?”
“我……我没脸回去。”殷璃的少年音带着些委屈和无奈。
顾楠之立刻明白了,离家出走,自然是闹别扭了,或者是憋了口气想证明自己,哪知道刚出来就遭人暗算,成了被地府奴役的“恶犬”,哪里好意思叫家里人来擦屁股?
“那,原本这只梼杌的魂魄呢?”顾楠之伸手抚摸着殷璃的下巴毛。
“仍在这具躯壳里沉睡,我走后它应当就会苏醒。”殷璃感觉说出来稍稍释然了些:
“那人不知什么目的,如今又将我妖身丢弃在此处。”
“冥河多的是水鬼,你这皮囊于他们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容器,争抢一番,倒成了冤魂的窝了。”
贺玄清俯视着在下头翻滚个不停的黑色巨影道:
“这般挣扎,怕不是有几只厉害的在你肚里厮杀。”
“那或许就是殷璃皮囊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顾楠之收回手,看了眼手环定位沉思道:
“闹出那么大动静,宇恒不会不知道,那般阻挠,说不定真是藏了什么秘密,那么多冤魂……”
话未完,就觉着耳朵一凉,不知何时被召回来的小骨蛇竟已经挂在了顾楠之的左耳上。
“我让另一只从嘴里进去了。”
鉴寻触到顾楠之耳朵的手指不舍地蹭了一下他饱满小巧的耳垂:
“它们彼此能感应,看看里头有什么。”
顾楠之觉察到鉴寻的不轨行为,用眼神警告了他,但也没提出异议。
骨蛇毕竟是绑定鉴寻魂体的阴冥神兵,两条骨蛇间能互通有无。
鉴寻用手凭空一擦,就在众人跟前擦出一面扇形的黑。
直到那黑色不断耸动变化,亮起一双双暗红的眼,才知这是蟠螭体内的画面。
承担着“胃镜”功能的骨蛇缩小后游得轻快,骨蛇周身萦绕的淡淡光亮,驱散黑暗的同时,也让周遭冤魂不敢靠近。
那是能将它们轻易碾成齑粉的威吓,冤魂们都下意识地绕开它走。
只是因着蟠螭本身的翻腾,画面不断翻转、震荡,像第一视角拍摄坐过山车。
然而越往深处走,怨魂就越少。
骨蛇又钻了片刻,跟前就只剩下了漫无边际的黑暗。
骨蛇是灵敏的,它忽然顿住了。
作为兵器,他的直觉几乎等同于人的生存本能。
然而为时已晚,一朵洁白的小花轻盈地落到了骨蛇的头骨上,像温柔地祭奠,又像调皮的妆点。
然而自这一刻起,骨蛇便被定住了身形。
跟前的黑暗像是被人一把揭掉的幕布,它终于看清,一直隐藏在深处的教它止步不前的是什么。
那是一棵树。
一颗顶天立地的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