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后面，大多为沉痛的回忆。

新神族在泗水学宫一共度过了七百年。

这七百年中，孟笙不负初心地不着调，灵昀亦不负初心地寡言少语，插科打诨的学生们依旧不负初心地插科打诨，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对于神族来说，七百年本就是眨眼一瞬。

一瞬有多快呢，大约是厚重的神兽史翻了没有几页，繁复的术法依然手硬生疏，那段在后世中惊天动地的浩劫，便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太史仙君所著《四海史·上古》中这么记载这场浩劫：黄土覆日，海灌山林，天崩地裂，众神惊惧。

事情发生在无比寻常的一日，盛夏的日头毒辣而烦闷，孟笙在伏羲大帝一连串的神行准则中昏昏欲睡，忽然，一个满身伤痕、血红双目、双脚溃烂的人类闯入课堂，直挺挺地倒在惊怔的众神面前，带来一个惊天之闻——

“大荒境开，凶兽即至，女娲已死。”

大荒凶兽云集，出入口都被严格把关，没有轩辕大帝的许可，无人可以擅自打开。

是谁开的？

后世普遍认为，开大荒境者，乃是望月。

他那日正好没来上学。

重获自由的远古凶兽倾巢而出，将獠牙对准了刚被创造出来，尚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虽然那时人族肉身可以不死不灭，但若是被吞进肚子里，便就肉魂无存了。人族之母女娲大怒，与凶兽大战数日，但因其数量之多，战力之猛，女娲最终不敌，死于凶兽之口。

凶兽踏平人界，向神族所在的四海涌去，课堂终止，轩辕大帝当下率领谟止、天吴等一干战神奔赴前去，与之对战。

尽管战神们非常强悍，但恒河沙数的凶兽亦凶猛异常，眼看就要突破防线，四方众神齐齐参战，连老胳膊老腿儿、磕了几万年瓜子的沧海之神都提着沧海剑上了战场，众神合力终于又将凶兽驱至大荒之境。

正当众神以为事情了解，危险褪去，准备打道回府之际，北海之外突起冲天灵光，那是掌界神逝的标志。

掌界神持有四海灵印，神逝之时，灵印即毁。而北海之外，是终阳山的方向。

孟笙同子虞本被沧海之神勒令守家，但见那道冲天灵光，心知伏羲帝君遭难，立时赶往终阳山。待赶到时，只见山脚下散落着几个身受重伤的学子，鲜血触目惊心，她惊惧之余，将他们的伤势挨个检查了一道，对子虞道：“外伤事小，却神魂有创，你将他们带入堂中，我去找灵昀。”

子虞应声。泗水处传来响动，她便快速去到泗水，正瞧见灵昀在与一青年殊死搏斗，他已全身是伤，似雪白衣上血迹斑驳，仿佛已经气力用尽，可还是不管不顾要将对方置于死地，那也是孟笙第一次，在灵昀眼里看到悲凉与恨意。

与他对战的青年，黑袍金冠，唇红肤白，打斗中仍挂着闲散笑意，不是望月又是哪个。

就算那时孟笙还不能将望月与大荒境凶兽的出逃对上号，但眼下这个状况，显然伏羲大帝的神逝与他有关，而他还将……还将灵昀伤成这样，滔天怒火涌上孟笙心头，她想也未想便冲到灵昀前面，与望月相持。

若是平日孟笙也没有与望月匹敌的战力，更何况他不知为何忽然力量大增，竟能杀死掌界神，还能重伤灵昀。望月仍是笑着，丝毫没把孟笙放在眼里：“你不是我的对手，不想死就离开。”

灵昀从地上支起身体，鲜血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至泗水，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他对孟笙说：“退开！”

灵昀从未用如此强硬的语气与她说过话，这是第一次。

孟笙知道灵昀是在保护她，她将灵昀护在身后，怒视望月：“你究竟在做什么？！看清楚，我们是你的同窗！”

望月眼中有异样情愫一闪而过，快得让怒意正盛的孟笙根本来不及捕捉，见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叹息一声：“如此，休怪我不念同窗之谊了。”手中光芒乍起，以迅雷之势朝孟笙劈来。

这道攻击的速度之快，孟笙甚至来不及躲避，地上的灵昀忽然挣扎而起，瞬间挡在她前面。

“哐”的一声，鲜血喷涌四散，溅了孟笙满目。

她目眦欲裂地接住灵昀，望月这一击虽未用力，却将已经重伤的灵昀伤至奄奄一息，可望月只漾出一抹浅淡的笑，而她竟觉得那笑中隐约还有一丝悲凉：“你不是素来喜欢灵昀么……我今日就让你们死在一处，也算成全你了。”

说罢，手中再起光芒，说时迟那时快，后面忽然飞出一道青光，直向望月打去，他躲闪不及，被击得退后一仗。是时后面成片光芒涌现，孟笙回头，竟是四方众神匆忙赶至，方才发出攻击的正是轩辕大帝。

众神眼中具是惊异与不可置信。

谟止与天吴飞身上前，与望月激战起来，轩辕大帝行至孟笙身侧，检查一番灵昀的伤势，眉头蹙起：“速将他放入雪池。”

雪池乃终阳山背后一处天然寒泉，其水可固神灵，稳心魄，是伤重者调养生息的绝佳之处。孟笙应下，随即将昏迷的灵昀背起。

“孟笙。”轩辕大帝又唤了一声，孟笙猝不及防停下，轩辕大帝看了眼望月那处，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灵昀便交托于你了。”

七百年耳濡目染，孟笙最得灵昀治愈术的真传，他重伤若此，能救他的，只有她。

孟笙重重点头，随即快速去往雪池。

她的头脑几乎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去想，无法想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望月会突然性情大变，为什么就连伏羲大帝也逝去……她此刻脑中唯一想的，就是灵昀。

灵昀不能死。绝不能死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