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的孟笙很快就到达西北海外苍梧丘,谟止的住处。
如果说六界之中,神族为尊,那么神族之中,就以谟止为尊。因为他是这帮闲神里头,唯一一个稍微会管事的。
谟止曾是司战之神轩辕大帝旗下的战将,年少时与孟笙做过数百年的同窗,他脾气温和,实力强悍,年少的时候大家都喜欢跟他做朋友。
苍奚之战后,遗留下来的神族疲惫不堪,无心再管外界之事,然而天地凋零,六界新生,需要依靠神的力量,重建天地秩序。这时候,谟止挺身而出,接下了这烫手山芋。
但谟止素来不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他因被轩辕大帝器重,逃课缺课的事没少干过,伏羲大帝为了使其静心,让他当了一百年的学宫长,那一百年,谟止课倒是没翘了,自己捎了个软枕来每堂课睡的无比香甜,但期末考试他永远能稳稳当当地位居前三——这是泗水学宫永恒的谜团。
所以他站出来的时候,所有神都沉默了,谁也没想到最没责任心的接下了最艰巨的任务,而谟止却很不以为然,他笑眯眯地说:“若我不去,你们谁去?”
所有神族更加沉默,于是谟止开始掌事,他将原来的三界划分为六界,创立出仙、鬼、妖三族:人死后为鬼,人不死为仙,除人之外,万物可为妖。这样以来,神不再接纳外族,也几乎不再繁衍,各自隐退。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控制神与魔的数量,以防大战的惨剧再度上演。
谟止便成为新纪元的掌界神,与三族的创世神。
双脚踏上苍梧丘的时候,孟笙揉了揉眼睛。
放眼望去,只见绿荫密布,万木吐翠,百花盛开于漫山遍野,好似披上一层姹紫嫣红的锦袍,艳得近乎凌乱。更不要提那漫山花朵所散发出的浓郁香气,招来无数飞禽走兽,便是立在海岸之外,也能听见嘈杂的兽鸣声……
她再次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走错,眼下确实是苍梧丘,不是孙猴子的花果山。
须知谟止虽然在挺身而出的时候表现得极为高尚伟大,却改不了他闲散的本质,几百年后,他深觉自己无法应付六界堆积如山的事物,便创立出六界司。神、仙、人、妖、魔、冥各执一司,由仙族统领,再选出一个总司主决策大小事务,他自己便又乐得清静,宅在苍梧丘里了。
却不曾想,他竟然,已经宅得这般炉火纯青。
——其实想想,她自己好像没有资格说谟止。
前面传来些许动静。
只见一片繁花翠柳中,走来一位青衣神君,眉眼如月华清霜,肤白似细瓷美玉,仪态清雅高洁,然而,他肩上却立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尖嘴鹦鹉,一见孟笙,鹦鹉尖着嗓子叫道:“糟糕,色女来,色女来。”
孟笙额上青筋跳了跳,一巴掌招呼过去:“死鸟,不说话会死?”
这只花里胡哨的鹦鹉,亦是个上古神兽,跟了谟止两万年有余,在学堂时就日日跟孟笙斗嘴,因她偶尔会垂涎谟止的美色,被它冠以“色女”的称号,每次见到她,都要很欠扁地呼唤两声。
谟止温和地将它提起来,说道:“笨鸟,不要惹孟笙,忘了她的癖好了么?”
笨鹦鹉边边触及孟笙的眼神,想起她每次卸掉自己嘴巴的恶举,吓得一溜烟儿跑了。谟止慢条斯理地摘去肩上掉落的羽毛,方侧头看向她,看了片刻,道:“山中方一日,世上果已千年,许久不见,你沧桑了。”
你沧桑了。
孟笙:“……”
谟止素来是很随意的,随意的做事,随意的说话,从来不会顾及对方脆弱的心灵。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眸正经了神色:“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何事竟让你亲自来跑一趟?”
虽然很想义愤填膺证明即使几个沧海桑田过去,她孟笙依然年轻貌美闭月羞花,但想起现下有要紧之事,还是先将四海囊拿了出来,并将之前发生的事和与沉莲的商议都简短地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此物放在你这,他们便不敢来抢。”
苍奚之战中,季禹与谟止大战了三百个日夜也没讨到一丝好处,他就算不把孟笙放在眼里,对谟止仍是忌惮的。
谟止接过四海囊,放在手中把玩片刻,想起了什么,忽而笑道:“这里面可都是他做出来保护你的东西,就如此放在我这,他日你再遇魔族,又如何脱险?”顿了顿,漂亮的眼睛微弯,“再说,你可舍得?”
孟笙一怔,继而一笑:“没什么舍不舍得的,他与我都没关系了,这些东西还有什么重要……至于魔族,如果不是为了这袋子,他们也应当找不上我。”
见她自己都这么说,谟止便不再多言,他又将孟笙方才的复述思索一遍,温馨提示道:“你最好现在去人界看一看,那个叫晏寻的人,他可能有危险。”
听得他此言,孟笙心底咯噔一声,那股不详的预感又涌现出来,虽然她的脑袋不好使,但谟止的脑袋很好使,相信他的话准没错,于是留下一句“告辞”,腾云而去。
谟止在一片花红柳绿中,想起孟笙的讲述,喃喃念了声“晏寻”,又念了声“灵昀”,忽然了悟,随后望向东山高照的艳阳,用指尖接住飞回来的鹦鹉,青衣微拂。
“走吧,边边,这四海又要热闹了呢。”
孟笙回到人界,回到那所破烂小屋。
方一落下,便感觉了大大的不对劲。
自孟笙留下后,晏寻为她着想,怕她夜晚害怕,回回都在房间里留了一盏灯,这灯彻夜长明颇为耗油,而晏寻又没有那么多钱买灯油,所以她提议过熄灯,但被晏寻义正词严拒绝,说是他们孤男寡女的,不希望孟笙把他误认为成一个登徒浪子,还是燃上灯安全些。
虽然孟笙也没觉得晏寻像个登徒浪子,反倒她自己更像,而且就算晏寻真想对她做什么——那也肯定还没碰到就尸骨无存了。可晏寻一再坚持,她便也未说什么。
而今天方蒙蒙亮,小破屋子却一片漆黑。按理说她走的悄无声息,晏寻应该已经睡下了,不会知道她不在屋内。
孟笙落在屋前,内心的不安再次扩大,直到嗅到一丝异样气息,心中一沉,是魔族的气息,想也未想踢开晏寻的房门——屋内空无一人,只余凌乱的被褥和木桌前漂浮的黑色纸笺,散着微冷的红光。
孟笙一挥手,那纸笺瞬间飞至她手中,未等她摊开,季禹的声音便从中传来——
孟笙神女,欲救此凡人,速来魔界一趟。季禹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