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司已算是酆都那种恶鬼萦绕之处的唯一桃源，孟笙每次去的时候都会感叹那帮小仙君如何如何秩序井然。今日来了这总司，竟比冥界司还要井然数倍，所有白衣仙君各司其职，坐于案前垂目做事，偶尔有一两个路过他们，也只是微微行了礼便又飘然而去。用她弟弟子虞的话来讲，就是“如穿丧服，如坐丧堂，如丧考妣”，孟笙一度觉得甚为贴切。

沉莲将她带入一间小堂，四下陈设简单，中间只一把白玉方形矮桌，上面搁着几只金纹琉璃茶具，旁侧放着两个青云蒲团。

“神上，请坐。”

虽然可以使用法术，但沉莲还是亲力亲为地给孟笙沏了茶，待她接过，方才开口道：“自两万年前苍奚之战后，魔族退守十八地狱，虽时常滋扰外族，却无较大响动。昨日魔族公然大闹冥界，必是事出有因，不知神女可有想法？”

孟笙喝不惯清苦的绿茶，抿了一小口便放下茶盏，想起季禹和同幽袭击她一事，便当下与他说了。

沉莲听后，沉思一阵：“如神上所说，那季禹乃现今魔族四君之首，此魔骁勇善战又诡计多端，我们的魔界司在他手下已经名存实亡，因而司中的仙官无法进入魔界调查。”

孟笙宅得久了些，不禁问：“魔界如今这般嚣张了么？”

沉莲沉吟道：“魔族那四个首君素来横行霸道，为避免与魔族再次开战，六界司对他们能避让都尽且避让，想是如此，才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魔族四首君，孟笙并不陌生。

这四个首君是昔年始祖魔神望月手下的四大战将，除默绯君季禹外，还有败花君青蘅，巨澜君玄泯，赤焰君莫羽，个个都是望月调教出来的顶级魔头，“横行霸道”四个字来形容他们都算客气了，“暴戾恣睢” “贯盈恶稔”尚且合适。尽管外族如此评价，但由于他们曾凭只手之力硬生生重建了整个魔族的秩序，因此很受魔族内部的拥护，魔界司名存实亡，魔界实际上是由这四个首君掌权。

两万年前苍奚之战，这四个魔头曾随望月击溃万千神将，孟笙的许多亲友在那场战役中神逝，玄泯曾击伤孟笙，害得她在病床上养了很久，左肩至今仍留着个碗大的疤。

思及此，孟笙牙都要咬碎了，狠狠道：“好啊，当年一场败仗没打得他们哭爹喊娘，如今竟又敢作乱。我看望月在不姜山的烈焰岩浆里寂寞得很，让这四个跟屁虫下去陪他也好。”

孟笙就是过把嘴瘾，这四个跟屁虫她是一个也打不过，况且神、魔二族肉身不死不灭，要是再打起来，定然又是一场毁天灭地之战，若是那样，只怕六界都将生灵涂炭，而这两万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将统统作废。

沉莲能坐到六界司司主的位置，显然是个靠谱又实事求是的仙君，因此敏锐地抓住了问题所在：“上古神器威力无穷，大部分都被置于神上的四海囊之中，那默绯君竟然亲自出面，向神上索取四海囊，若四海囊落入魔族之手，必然会天下大乱。”

孟笙点头：“那些神器用法各异，可做武器，可操魂丝，可劈结界，若被魔族得到，只怕其余五族都会沦为他们的掌中之物。”

沉莲捏了捏眉心，他真的很想问为什么这些顶顶重要的东西会被交给孟笙保管，其他随便一个神上都不会让他这么不放心……可还是没敢问出口，只是思虑道：“可若他们的目标只是四海囊，为何又会大闹冥界，重伤云暄？”

这一点，也是孟笙想不明白的。

可她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此事还差一环，究竟是哪一环却又说不上来，她真的很不适合做动脑子的事情。

可魔族的心思是很好猜的，所有动作无非都是为了他们能够一雪前耻，统领六界，那四个魔头在这一点上完美继承了他们老大的美好梦想。

为何她这么笃定，因为魔族是她眼睁睁看着被创立出来的……

最最开始，世界上本没有六族，天神与死神沉睡之后，宇宙陷入鸿蒙，鸿蒙之后，神族诞生，乃是这世间唯一的族类。后来女娲大帝闲来无事捏了人族，因那时的人族是为神所创，没有意识，肉身亦可不死不灭。可女娲逝后，人族有了意识，亦有了贪嗔痴念，开始自相残杀，尸骨堆砌大荒合虚山下。而那时尚还是冰神之子的望月，因邪念大发，于合虚山下集尸骨怨气，令其重生，并赐其名——魔。

所以魔族的前身其实是肉身不死的人类，贪嗔痴邪念齐聚，魔族自创立之后便不得安分，想要神族臣服于其下，故而在苍奚之野发动战争。那一战腥风血雨三十年，所有神族披甲上阵，却差点遭受灭族之灾，骁勇善战的赤龙族全军覆没，赤龙王姬以身献祭，终将望月封印于不姜山下，至此神魔二族两败俱伤，魔族退守十八地狱。两万年来虽再未有大战，但魔族却从未安分，如今看来，他们亦没放弃一统六界的歹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