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到徐微中，是在三月初一个阴冷的傍晚。她刚裹紧大衣走出办公楼，一眼就看到了他倚在不远处的车旁。昏黄的路灯下，他脸色灰败，身形似乎比记忆中单薄了些，不时压抑着喉咙深处的咳嗽，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默契地走向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点了两杯热饮，气氛却像窗外凝固的寒气一样凝滞。徐微中显然病得不轻，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铁青的灰白。他双手紧紧捧着滚烫的马克杯取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暖源。

“我听Sam说，”他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离职了？”

“嗯。”汪晨轻轻应了一声，下意识避开了他直接的视线，低头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我拿到了湾区那边一个机会，觉得发展空间可能更合适我。”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她脸上，了然地点点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所以也要搬走了？东西都处理好了？”

“都打包寄走了。”汪晨回答，目光触及他明显憔悴病态的面容，忍不住道，“你该注意下身体了，病成这样还……”

“不需要你关心！”徐微中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因为激动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脸颊因咳嗽和情绪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里面盛满了受伤和愤怒，“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他努力平复着呼吸，胸膛起伏，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疲惫和深深的挫败感，“汪晨，我真的不明白，我就那么可怕吗？让你像躲瘟疫、躲洪水猛兽一样躲着我？连一句实话都不愿意给？”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投来好奇或被打扰的目光。汪晨在那些目光中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片刻，她重新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异常复杂地迎向他。

“因为感激，微中。”她轻轻唤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不带姓氏地称呼他，却带着一种诀别的、尘埃落定的意味。徐微中明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我承认，”她看着他，眼神坦率，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确实被你吸引了。但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纯粹。你的帮助太沉重了，感激，在我心里已经压过了所有其他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你身边，和你平等地相处？我做不到。”

“……可我从来不需要你的感激。”徐微中的反驳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和无法沟通的挫败。

“感激是自我产生的，”汪晨微微苦笑了一下，眼神温柔却疏离，“微中，你比我强大，比我有力量，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未来的日子里，难道我要永远仰仗你的力量才能走下去吗？那样，你会累，而我也会窒息。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徐微中紧紧盯着她，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挖掘出别的答案：“这就是你辞职，甚至要离开纽约的真正原因？”

“一部分吧，”汪晨没有否认，坦诚地点点头，“至少，下次如果有机会再见，我不想再带着这份沉重的感激了。微中，我总要学会自己长大。抱歉。”

徐微中看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那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下来。他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不要抱歉，”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永远不要对我说抱歉。汪晨，我已经拿出了我最大的诚意，所以……”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坦然的接受，“该遗憾的，不会是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冰冷的瓷面。再开口时，那故作平静的声音里终究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却又被他强行压住，努力维持着那份已然摇摇欲坠的坦然。

“抱歉，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显得我小气又计较。”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痛苦、不解，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困惑，“但是这种时候，我没办法违心地对你说没关系，说我一点都不介意。汪晨，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