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什么呢?再抓住她,把她的权柄吞一半下肚,留下自己存活的可能性,或者留下他?
脑海中的思绪如同火焰,把他所有的欲望彻底点燃,空洞的恶意自腹腔传来。
隐约的,他感受到一股悲悯,来自灵台深处深藏着不敢出来的半片神魂,亦或是来自空中的神祇江凌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解决完面前的另一个自己后,要抓住江凌月。
“江——”
但不过一个字,祂那本来有些悲伤的视线就移开了。
“呵呵呵呵呵……”
一阵闷笑从顾归溟的胸腔中传来,他开心极了:“也不是那么爱你嘛,竟然让你跟着我一起去死?”
顾长生脸色十分难看,但还是直接扭断了顾归溟的手腕:
“你可真像蟑螂一样难杀。”
顾归溟直接凑到顾长生耳边:“你我心知肚明她要做什么,所以,和我一起去死吧!”
庞大的魔气冲入顾长生体内,疯狂地攻击他体内为数不多的“人”的部分。
……
江凌月收回了投射向凡间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属于神明的更高维度。
祂听见了顾长生内心的欲望——
想见到江凌月,然后……
祂不敢再听,因为时间不允许,世界不允许,祂的理性也不允许,祂是不能拥有私情之人。
银白色的火焰升起,在一片虚无中化为最为锋利的刀刃,向着世界意志背后的阴影刺去。
祂要去除这个世界本质的另一半,顾长生不能成为那个漏洞。
哪怕一点和魔沾边的种子,都不能留下。
世界的意识层面中,就听着噗嗤一声,震耳欲聋,却又万籁俱寂。
那衔接着世界两层意识之间的,透明的系带就这么断裂。
下一秒,那黑色的一半伸出无数的触手想要去抓住另一半,却被江凌月那银白色的力量割断,徒留下隐约的呓语。
“我是世界的影子……”
“我是天道的背面……”
“我永不消逝……没有我,世界也会崩塌。”
江凌月低垂着眉眼,面目平静又悲怜:“确实。”
“所以——”她将目光投向另一段的白色,刀刃翩然而过:“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这个世界不需要你们这种法则,善意与恶念也不该被力量具象化,然后去定义人的强弱。”
银白色的刀刃落下时,整个世界的意识层面发出了近乎无声的哀鸣。
但它没有挣扎,就如此从容地面对了自己的死亡,而黑色的法则见此,跟着一同停止了呓语。
随后,碎了。
万千附加在这个界面的法则同时崩塌,如同支撑天地的支柱被一根根抽去,江凌月感受自己也在碎裂。
她诞生于法则的力量中,法则消亡,她也会随之消散,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新的特殊的力量把她重新拼接,重塑。
没有规则支撑的世界会崩塌,祂即将成为新世界的“道”,新的世界意识。
从此她没有过去与未来,曾活在现世的证明也不会残留在任何地方,没有任何生灵会记得曾经有人背负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魔气从大地升起,纯魔甚至留不下一声叹息便随风而逝。而那些堕魔的人重回人类形态,但由于身体骨骼被魔气腐蚀过深,迅速衰败,死亡。
修为从凡人的指尖流逝,人们伸出手想要抓住自己体内的灵力,却不过是徒劳。
记忆被清除,痕迹被抹去,新的“概念”诞生了——
江凌月斩断了旧世界的法则,从此这片天地再无修为概念,人回归至“人”本身。
新世界开始重建,新的“道”开始架构,万千火焰凝聚于身,以她为最初也是最终的祭品燃烧,包裹住她融入规则之中。
她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无限扩散,从此日升月落,四季轮回由她书写,她即将成为新世界的“大道”。
最后意识消失之前,她低头看向顾长生,那是她留给整个世界最后的遗物。
可是……还能再见一眼吗?或许好好道个别?
心魔正渐渐从顾长生体内褪去,由于魔气的侵蚀,浑身上下却被魔气侵蚀到没有一块好肉,魔核缓慢消褪回灵魂,识海已是千疮百孔。
顾归溟在死去前,把所有攻击轰到了他仅存的“人”的部分,只为带走他。
“咳……”顾长生挣扎着爬起,看着从自己破烂不堪的身上浮出的光芒,体内那半片神魂开始燃烧,江凌月在重塑世界的同时,也给了他一具新的躯壳,这里没有灵气与魔气,没有能沟通天地的穴窍,只是一具能被称之为“人”的躯体。
当初他创造这个新世界时曾有过类似的感觉,而此时周围不管是魔气亦或是灵气全在消退,他知道她成功了。
莫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突然想起江凌月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美好,恬静,是全新的规则,恰如现在,而一套新法则的建立,燃烧的是一个神明的所有!
“不……江凌月。”他拼了命地想要催动自己仅剩的修为和身体中未消散的魔气,去牢牢抓住自己的记忆:“让我再看你一眼,你不要就这么走,求你,我们甚至没有……”
甚至没有好好说一声再见……
几百上千年,他们没有过过一天平淡日子,没有携手看过朝阳落月,没有共同下厨浣衣。
不公平,如果这是新世界诞生的原因,那凭什么要用她作为养料?!她这一生是那么……
过去那条路好歹还有他陪伴,可是从她成为“道”开始,未来就只剩孤独了啊!!!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没有关系……”泪水朦胧的视线中,顾长生感受到一阵温暖的光笼罩在他身上:“你不会忘记我的,因为你是我用神魂拯救的爱人啊,只要你好好活在这个新世界中,就是对我最好的陪伴。”
“从此,落在你身上的每一滴雨,你看见的每一束光都是我,我会在每一缕风中说爱你。”
意识开始无限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江河汇入大海。江凌月看见日升月落,看见山川河流,看见无数生灵懵懂地睁开眼睛。他们不再记得灵气与魔气,不记得这个世界曾经真的出现过神明。
“所以,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吧,看看这美丽的新人间。直到你厌烦了这平淡的一生和美景,那时我会在道的尽头等你。”
光影消失,神明归位。
从此刻开始,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成百上千年,但也许只是一秒,因为从此刻开始,于她而言时间没了意义,她彻底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
可顾长生感受到了那一瞬,此时此刻,就在顾长生正在消弭的识海中,属于江凌月的半片神魂正幽幽发着光。
它没有随着旧法则的消失而消失,也没有被“道”收回,因为它是新神留给爱人的遗物,赐福于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人永生寿命,也是证明他与世界最后,最深的连结。
“不……我不甘心……”顾长生浑身是血,归坐在新生的土地上,双手死死扣进土中:“起码再让我抱你一下,起码让我再看一眼你,不然我该如何记住你,成百上千年,如果你回来了,我又该怎么认出你!”
声声诘问,字字泣血,新神所挽救的第一个生灵却也是唯一记得旧世界神唯一的信徒,强大的爱意穿透时间与空间,跨向更高的维度。
半空中正在失去自我的江凌月忽然停顿了一瞬,心中升起莫名的伤悲,于是她再次回头。
新秩序建立之前,何必这么苛待旧世界唯一的遗物?于是新生的神明放慢脚步,向顾长生伸出了手。
一个光影凝聚的人形,一个极尽温柔的拥抱。
顾长生颤抖着与她相拥,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我舍不得你。”
“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而这是唯一能分开你与‘概念’的东西。”
“咔——”一声,江凌月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用来保护顾长生的半片神魂化为匕首,猛然剖入她的胸膛。
“你!——”江凌月感觉灵魂一阵痛楚,什么东西被从概念层面而剥离:“你疯了吗,顾长生,不,不要,这是赌博!”
没有了“人”这个层面指引的法则,建成后是否能否回归于生灵本生,根本无法预测!
顾长生竟然宁愿以整个世界的完整度作赌注,也要把江凌月身为“人”的概念挽留。
“是啊,我疯!”他全然不顾江凌月的挣扎,死死把匕首刺了进去,强行剥离那丝丝缕缕缠绕的规则:“我不要风,也不要雨,我就是要能触碰,能拥抱,能亲吻到的你!”
江凌月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人性”被剥离的瞬间,天穹裂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山川拔地而起又轰然崩塌,刚刚经历了末日的凡人们再次陷入苦难,四季的秩序在几番呼吸之中不断轮回。
没有了“人”的指引,“道”开始失控。
但不过数秒,世界又重回平静。
作为养料的江凌月,其本性本就是理性的,哪怕失了指引,“道”还是找回了航向。
顾长生赌赢了。
他颤抖着捧起怀中的光芒,闷闷的笑声从胸腔中响起:
“没有那些力量的世界,凝聚人形真是不知要多久。但……不管几百年,我一定会找到你。”
光芒滑向远方的瞬间,天穹的裂缝开始愈合,日月恢复如常,山川河海归于沉寂。自此,“道”彻底归位,世界完成了最后的重建,成为了江凌月所期望的模样——没有魔与修士,只有普通的凡人,负面情绪不再是这个世界的毒药,历史的进程再次开始滚动。
只有顾长生是唯一的异类,他不死不灭,时间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分毫痕迹,于是他开始行走,就像曾经在那个毁灭的世界中寻找江凌月一般。
第一个十年,他绘制出整个世界的地图;第二个十年,他成了人们口中的传说;第三个十年,这个传说又湮灭在人类的发展中。
第一个百年到达之际,他在庆丰山山脚下盖了一间小木屋,门口栽满了小白花——曾经江凌月选定种在归墟冢的植物。
等她看到,应该会很喜欢吧?
朝代更迭,文明起落。生命在烈火中化为焦土,新的文明又在战争的废墟上重建。他做过将军,当过小贩,入世出世,积累着见到江凌月时要跟她说的话。
“原先仙盟的位置建了一座城池,砖用了什么新技术,挺好看的,等你回来带你看看。”
“人们还是需要信仰的,他们造了个新神,给它塑了金身,我看了,没你好看。”
“我把你的故事写成话本了,哈哈,还是之前那样,你叫月华神君,只不过这次我没写我自己,卖得不错,只可惜没流行起来就被那个宗教禁止了,啧,真小气。”
有时,他也会轻声询问:“……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塑好肉身?”
没有回答,但每到这个时候,风总会格外温柔,好像又什么人在无声地拥抱他。
不知道第几个百年,初秋的一天。
顾长生习惯早醒,然后出门浇花。
可今天不一样,因为他睁眼的时候,他发现门时被推开的。
他看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像是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人,却从未如此清晰。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会是梦吗?
江凌月向前走了两步,声音轻且柔:
“顾长生。”
她像是有读心术,直接否认道:“不是梦。”
“我回来了。”
“从此这个新世界,山川河海,我们一起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