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化的顾归溟没有双眼,但若是此时他有人形,他的瞳孔必然放到了最大。
不要魔核,不杀他,只要源魔之心?
但江凌月已经不给他任何多余的机会,法则之力从掌心涌出,不断填补着被极阳之体炸开的血肉,同时也形成最为坚硬的铠甲。
她握住了源魔之心。
顾归溟咻地化回人形,眼底透着绝对的疯狂。
“哈……真是不长记性,这东西也是你敢碰的?”
无形的,天地间负面的情绪,天道背面的意志猛然向她袭来。
正如那日魔涧撕裂前夕所发生的一模一样。
魔尊的意志,是这个世界最为古老的意志之一,屠风有,顾归溟也有。
痛苦,悲伤,绝望,哀恸……
短短一秒的时间,江凌月却仿佛走了上千万年。
从人类第一次睁眼望向这个世界开始,到人们因为世界将毁而绝望的呐喊。
成千上万年,无数条人命堆砌成这条时间长河,所有的情绪淹没其中,汇成滔天巨浪把江凌月淹没,深埋。
然而现实只不过走了一秒。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她没松手。
久违的,顾归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江凌月盯着虚空之处,一字一句:
“是,这就是我要的。”
啪——
附在手掌上的法则之力化为尖刃刺入其中,硬生生把源魔之心从魔核之上剥离开来。
魔尊之位被强行与顾归溟的灵魂剥离,如同烧红的铁针刺入五脏六腑。
“这是……这是什么!”力量丧失,魔尊重新回归人形,肌肤上密密麻麻爬满黑色的裂纹:“你杀了我有什么用,这个世界还是会完蛋!”
他死死盯着江凌月,黢黑瞳孔中的疯狂让人毛骨悚然:“你我都是神,你再负隅顽抗,这个世界完蛋只是时间问题!”
啪一声,江凌月毫不留情地捏碎魔核,声音极淡:“那就看看吧,顾归溟,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强大的法则之力伴随江凌月的神力爆发,阻止着顾归溟的最后反扑,金光吞噬了二人的全部视野。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庆丰山本就是这个世界最早沦为魔窟的地点之一,空气中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魔气成为了顾归溟最后的依仗。
死到临头,顾归溟爆发出巨大的求生潜能,哪怕魔尊之位被剥夺,依然凭借着极高的修为控制着这片区域的魔气去填补自己的魔核。
先前被撕开的那一点缝隙反而成了破绽,磅礴的魔气涌入竟然把整个阵法从那一点撕了个粉碎。
“江!凌!月!!!”顾归溟虚弱至极,但恨意上涌,他放弃了逃跑的机会,转身凝聚魔气重塑魔身,伸手就探向江凌月命门:“给我死!!!”
江凌月转身就向着远方奔去,纵使顾归溟已是强弩之末,可她状态也算得上油尽灯枯,在此拼命绝不是最佳选择。
眨眼之间,魔气排山倒海般灌来,其内包裹着不少魔兽咆哮而来,天地为之失色。
江凌月一手握着源魔之心,一手并指为剑,以血液为墨在空中写下阵法。
砰砰砰——
爆炸声不绝于耳,江凌月借着爆炸的冲力向远方逃去。
魔核一旦碎裂魔族必死,哪怕是魔尊也不例外,现在不过是时间问题,只要拖到他力量耗尽。
但太痛了。
先前与顾归溟战斗而留下的伤口正汩汩向外流淌着鲜血,她神魂只剩一半,根本控制不住心法。
肺部的空气被不断压缩,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但周围充斥着魔气,她不得不控制呼吸频率,以防被顾归溟乘虚而入。
“所以——”
顾归溟的声音如风如烟从江凌月的耳边吹过,带着无限的阴毒。
一直不断追逐她的魔气箭矢在接触到那防护阵法的瞬间,诡异地转了个向,向着更远方飞去。
“我也不止你一个仇人啊——”
江凌月瞳孔放大,目光的终点是箭矢的尾翼。
顾长生!!!
阵法被破,顾长生现在怎么都做不到限制住顾归溟,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个角落决不能被发现!
江凌月猛一咬牙,强行控制自己止不住颤抖的臂膀追着箭矢飞去。
不足百里的狭小空间里,顾长生双手翻飞着修补阵法,但目光却死死盯着远方正向他追逐而来的顾归溟。
由于先前的双神大战,这个角落被掩埋在层层落石之下,但他还是能感受到另一个自己正火速向他奔来。
顾长生缓缓停下手中的行为,用最后那为数不多的修为掀开压在这个地方的碎石,随后从容地抬起头,看向远方的顾归溟。
时间在此刻静止了。
顾长生微微呼出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顾归溟双眼一眯,加快了攻势。
“主动求死!那我成全你!”
两张一样的脸遥遥相对,一方狠厉,一方从容。
一秒后,顾长生踏出那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他说:“好啊——”
原先遗留在这片天地的附言立刻生效,狂暴的心魔自顾长生的心底诞生,轰然攀爬上他的灵台。江凌月硬剥离给他的半片神魂硬生生被挤到一个角落,再也无法抑制魔核的形成。
“呃啊——”
顾长生瞬间堕魔,仰着头对上顾归溟震惊的眼神。
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你没有源魔之心,不再是魔尊,魔核已碎,实力大减,你我甚至拥有同样的灵魂与魔躯,那么这片天地的魔气又凭什么为你所用?
那磅礴的魔气在靠近顾长生身边不足一米时,骤然停滞。随后以他为旋涡的中心,开始不断向外蔓延。
江凌月飞奔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停滞,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源魔之心,此刻它正微微发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诱着它驶向顾长生。
登时,她觉着心凉了半截。
但现场已经由不得她多想,魔气旋涡搅动着整片天地,转眼已来到了眼前,其中传来顾长生与顾归溟嘶吼的咆哮声。
她不能进,进了非死即伤,可她还未吸收源魔之心,补齐欠缺的修为和对整个世界法则的感知。
江凌月一手按着自己肩头的伤口,目光跳过面前的漩涡,投向远方被巨石层层掩埋的那个角落。
她咬着牙,跃了进去。
不过一步的距离,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耳边只有自己血液敲击鼓膜的声音,心脏仿佛蹦至喉头。
“顾长生!”她把源魔之心举起,高声喊道:“若我们还有缘分!”
身后那猛烈的声音没有给出答案,但她的神魂层次涌出一丝温暖的平静和悸动。
无形之间,顾长生已经给了她回答——
若是我们还有缘分,那就总有相见之日。
江凌月微微合眼,深深呼吸,三秒后她引出法则,包裹住源魔之心。神魂凝聚,上下寻找了这如黑曜石般的东西后,一把将它包裹了进去。
“唔呃——”
剧烈的痛苦瞬间袭来,如同千万根钢针刺穿灵魂,难以言喻的痛要把她千刀万剐,凌迟致死。
她能感觉自己的内脏被魔气不断冲撞,但天赐的血液四处围剿魔气,恨不得把它斩杀殆尽,让江凌月重新回到天道所打磨的“武器”的模样。
可那也不是普通的魔气,那是天道的负面,是从诞生而来就必定要与之相对的存在。
就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世界没有任何一人能看见的地方,江凌月她被揉搓拿捏,近乎失去人形。
骨骼和血液在两种力量的冲击下开始渐渐失去形状,痛苦成了常态,器官开始液化,恢复,再在冲击的力道之下化为液态。
江凌月已经彻底感受不到自己的躯体了,意识和灵魂成了唯一,她在心中默念着那个锚点:法则。
她要吞噬源魔之心的力量,成为半神半魔的存在,她要彻底掌控这个世界的法则,将一切的因果斩断,从此世间再无“魔气”。
渐渐的,她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了,意识仿佛化为了两态,轻的上升,站在世界的巅峰,浊的下沉,沉入谷底。
她看见整个世界被黑色的影子紧紧缠绕,万千星辰之下,它年轻,易碎,像是最精致的艺术品,却被置于危险的境地下。
江凌月想要伸手将它拢在怀中,却根本不知何为“伸手”,她丧失了手的概念,却在迷茫中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轻轻附在那美丽的球体之上。
“我该怎么做……”如轻如烟的声音从祂的身体中传出:“我应该怎么拯救……”
祂没有问完,因为祂的视角被转换成了整个世界。
原来当祂融合了世界的本质,从此开始祂就是世界,世界也是祂。
“我要怎么拯救我自己……?”
祂看向高空中自己的另一半意识,可整个宇宙却无人能给祂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过瞬间,祂看见了远方的所有人,生灵与魔,她横跨两个物种之间,成为了两个物种的神。她感受到人类的痛苦,魔的焦躁,万物都在哭泣。
可在那堪比毁灭的欲望之下,又是一股漫长而无比清澈的感情,她知晓这种,应当被称为——爱。
对自己生命的爱,对周围他人的爱,对整个世界的最为温柔的眷意。
或许是因为祂想到了爱,意识突然从高空降落,急速坠向地面,祂看见了顾长生与顾归溟的争斗。
仿佛两把火,势必要燃烧一切,又像是新旧王的交替,顾归溟不甘赴死,顾长生却要把他狠狠踩入地狱。
江凌月此时已经没有了“心”的概念,自然也不会心疼,可祂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无穷的落寞。
此时这一眼,或许是今生最后一次留恋,当祂修改世界的根本法则,所有的火焰都会尽数熄灭,鲜血与斗争也会随之消失。
魔族将不复存在,所以那已经堕魔的爱人……
狂暴的魔气中,顾长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边挥手挡开顾归溟的攻击,一边高声喊:
“你在看我,是吗?”
没有回答,只有巨大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顾长生右手并起,直接把顾归溟的一条胳膊撕下,乌黑的液体溅了满身也不躲不避。与此同时,却被顾归溟一掌掏入腹部,内脏顺着鲜血淌了一地。
他入魔时间不长,还没有掌握魔族的全部技能,再加上修为差异,虽然顾归溟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是战了个平分秋色。
顾长生顺势拉住顾归溟,满脸是疯狂的笑。
他就是能感受到江凌月的目光,哪怕她并不在周围,甚至于已经超脱了普世所认为的“人”的范畴。
所以他想替自己求个情,起码要见到她最后一面,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