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回忆还沉淀在灵魂深处没有消化,江凌月觉着四肢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时之间理智有些断层,反而呆呆地跪坐在原地,失神地望着面前走来的顾长生。
然而已经浑身是血,近乎看不出身形的顾长生只是停了一下,瞥了她一眼,满脸苦笑:
“……又是幻觉啊……第几次了,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他沉闷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出,像是自言自语:“也挺好,起码我还能再见你一眼。”
这个角度,江凌月能够看见他全身上下所有细密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掉落,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有的正在向外渗着血,只是一眼就觉着心脏抽抽着疼,而这种伤痕密密麻麻覆盖了他全身。
下一秒,男人自嘲式地摇摇头,缓步从江凌月身边走了过去。
身影交错的一瞬间,江凌月心脏猛然空跳一拍。
他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想要说话的欲望催促着强行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江凌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近乎失声,只艰难地吐出一个音节:
“顾……”
远去的身影顿挫了一下,僵硬在原地。
“顾长生,”嗓音极度沙哑,若非熟悉她的人根本听不出是谁。
可那里包含的复杂情绪却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过往上百年的经历,那些痛苦与幸福在此刻堆积在喉头,最终堪堪凝成四个字——
“……好久不见。”
短短几秒,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
顾长生没有转过身,也没有向前走,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
江凌月撑起僵硬的四肢,爬起身,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是幻觉。”
我是真的,我们之间有着山盟海誓和日月星光,我们曾共同担负救世的职责,也携手走向生命的尽头。刻骨铭心的话语不足以形容我们之间的经历,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往往才让人魂牵梦萦。但不管过往如何,起码此时此刻,我真实地站在你的身后。
“我是真实的。”
男人同样沙哑的嗓音传来:“阿……阿月,你都想起来了?”
江凌月嗯了一声,向前走去半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唯一一块完好的皮肤上。
“是的,”她说,“我都想起来了。”
下一秒,顾长生的头向后摆动两分,肩膀上轻微的重量是如此真实,他想转头看看,想再次一个拥抱回身抱住她,可他好害怕。
侧过去的头,又转了回去。
他害怕一回头,这一切都会消失;害怕这如此真实的重量都是虚假的,是他痛苦至极,潜意识安慰他自己创造的臆想。
他甚至没有转身的勇气,就这么僵立在原地,不断挣扎。
看出面前这人的恐惧,江凌月垂下眼眸,潜藏起心底漫天的酸楚和心疼,缓缓踱步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
她抬起头,掩藏起刚恢复记忆的倦意,声音温柔却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是的,我不是你的幻觉,我是和你共同度过了三百七十四年的江凌月。”
顾长生:“……!”
手心的温度无不告诉他这是真的。
生理最底层的欲望驱使着他直接反手握住江凌月的手,却在解除到那柔软肌肤的瞬间又强行控制住力道。
不能让自己灼热的渴望伤害她。
最后他轻轻虚握住了那洁白光滑的手腕,俯在她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断了线似的流下,泣不成声:“我本来认为我够强了,我本来认为我能解决所有,可我搞砸了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没有救回现世,魔族入侵了。”
“其实当时你就算杀了屠风,也解决不了问题。”江凌月一手环绕着他的背,支撑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后脑手,缓缓抚摸,“你已经做到了最好的决定,顾长生,你已经很棒了,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顾长生像个崩溃的孩子紧紧抱住江凌月,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我们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杀了另一个你。”江凌月的声音极其平静,恢复了所有记忆的她已回归半神之位,瞬间知悉了先前的所有事,“你和魔尊只有一人能存活。”
这句话像是一根浮木,狠狠拴住了不断下沉的顾长生,却让他滑向了另一层深渊——
如果,如果他现在身死,是否可以……
江凌月话锋一转:“但杀了魔尊,切割魔界,也没有任何意义。”
江凌月捧起顾长生的脸,那清冷,缱绻的双眸直接把他的所有念头俘获,阻止了自毁的念头:“不要被表象蒙蔽,只是杀了魔尊根本无法解决魔族的问题,凡人还是会堕魔,天道的恶意存在一天,魔族便一日不灭。”
“重点是源魔之心,那是名为天道的‘人’无法抛弃的东西,所有魔族出现的根本原因,那才是我们要解决的目标。”
“而现在,”她声音轻盈,“在现世的天道意识未被背面意识彻底吞噬前,我们还有机会,你忘了这个世界是怎么崩塌了的吗?”
江凌月身死,顾长生燃烧神魂,凡人绝望崩溃,魔族占领全部土地,罪恶开始狂欢,象征着天道背面的力量彻底压过天道的正面,于是世界开始了自毁,祂放弃了自己。
不知从何处起,或许是一阵风,一滴水,又或是一道阳光,总之万事万物开始沙化,随后黄沙逐渐吞没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