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天空中也没有太阳,他辨别不出方向,只能通过自己身后的脚印判断自己到底走了多远。
没有灵气,他的神躯也早已被焚烧殆尽,这本就是迷糊天道的假身体,丹田内的灵力早在现世就近乎空无,此时此刻与凡人无异,只能用双脚走遍整个世界。
沙子在他身上留下伤痕,混着鲜血贴在皮肤的伤口上,每行动一分都带着钻心的痛,痛多了便晕倒,醒来继续向前寻找,随后在他不知道晕倒第几次醒来后——
他终于重新见到了他的神明。
“……阿月……”他踉踉跄跄地跑向远方的身影,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却又一头扎进了沙子中,眼冒金星。
竟然是幻觉吗?
清醒过来的顾长生自嘲似的躺在沙地里笑了起来,只是他发出的声音比哭还要难听。
“……幻觉,我竟然会产生幻觉,哈哈哈……”
良久,他又慢慢翻起身,自言自语:“幻觉也好啊……也好,起码我又见到你一面。”
于是他怕起身子,再次向着远方前进。
江凌月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拥有极阳之体,从出生便被供上神坛,带着她的小宗门剿灭一处又一处的魔窟,渐渐声名四起。
可人类最擅长的永远不是团结,而是无止境的内斗,总有些人觉得她的诞生阻碍了自己留名千古,建功立业,所以她带领人类走向胜利的路上荆棘遍地。
父母死于迟到的援助,宗门灭于魔族有规模的埋伏,她的背后空无一人。
好恨,明明人类是命运共同体,明明魔族才是敌人,为什么要把剑刃对准她的后背和亲人?
明明魔涧很有可能撕裂,魔尊也会降临人世,为什么人类不戮力同心,同仇敌忾?
但她甚至无法堕魔获取力量,因为她是极阳之体,背负着全人类的希望,以及更重要的是——
也有许多人在支持她,保护她,祝福她,在因为她的出现和存在而获得幸福,所以她好累,她卸不下肩膀上的重担,也做不到背叛支持她的人。
她像被强行架在神位上的神,被迫承担着强行附加的责任,而她甚至没有任何能并肩同行的队友。
因为没人知道身后的人是否在下一秒就会堕魔,也没人知道那些看似光鲜亮丽的人是否灵魂早就凝成了魔核,她也不例外。
她学着潜藏起自己的情绪与内心,尽可能地做好全局的规划,让自己看向更远的未来,命运既然如此,那就去接受并且征服她。
哪怕是为了她自己,也绝不能让魔族踏入凡间半步!
可她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她无数次想着如果就这么死在战场上多好,那样她起码没有愧对这一身天赐的血液。
可有人想杀她,便总有人前仆后继保护她,她的肩上担着太多的希望,甚至变成了她的一部分,根本无法挣脱。
某次,计划出现巨大漏洞,全队死伤过半,而她也重伤昏迷,她想:
神啊!我真的撑不住了,求您赐给我一个队友,我想有人能和我一起走在这条救世的路上。
顾长生出现了。
出生即神骨,新一代天骄,凭一己之力吞并四大宗族组建仙盟,在江凌月最无助的时候,他“收留”了天道为人类留下的御魔最强武器。
二人共同修炼,除魔,互享情报,研发御魔咒言,并且同时半步跨入神界,享世间香火。
人类的胜利近在眼前。
魔界以极快的速度溃败,两人也顺势结为道侣,传成为人世间的一段佳话。
然人生无常晴,魔尊醒了,世界从此刻开始颠覆。
内鬼们下毒,背刺,调虎离山……无所不用其极。
仙盟溃不成军,凡间节节败退,人类沦为魔族的牲畜与宠物,修士纷纷堕魔投奔魔族。
终于在全部魔涧撕裂的那天,一切都结束了。
人类败得彻底。
她被内鬼一剑穿心后不得不走上战场,以命相搏,但屠风早已荣登魔神之位,她根本不是对手。
顾长生被困青雾山脉,哪怕快马加鞭,赶回时她也已经脉寸断,命不久矣。
梦境的最后,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抚摸着爱人的脸颊,说:
“魔尊还剩最后半口气,我把所有血液和修为给你,你去杀了他,让大家回家。”
“我这一生……像一场漫长而孤单的远行,直到遇见你,才看见沿途的灯火,这身血液,是我的不幸,也是我的大幸。”
“若有来生,希望我们都可以不要这么累。”
梦中她肝肠寸断,对顾长生的爱意化为最锋利的剑刃,把她刺得体无完肤。
往事在遗憾中落幕,现世在希冀中重启。
荒芜世界,漫天的黄沙之中,重回半神之位的江凌月缓缓睁开双眼。
面前逆光走来的身影逐渐与梦境重合。
顾长生再次走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