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本来只是一种看得见摸不着的色彩,能够消弭万物的颜色,但在此处却有了实质。
坠入坑洞的一瞬间,世间所有光芒消失,四面八方都是灼烧着皮肤的魔气,眼前看不见任何方向。只有黑暗,黑暗,黑暗,无边的黑暗如同深渊,将一切都吞噬殆尽,哪怕本应出现在体表的金色咒言也被剥夺个彻底。
不合时宜的,江凌月突然想起上一世曾经看过的一篇研究,人是无法长久处在绝对安静之处的,因为绝对安静的地方会剥夺人的其他感官,将生理噪音被无限放大,大脑缺乏足够的外界刺激就会开始制造虚假的信息。
而现在她的五感被剥夺了四感,只有触感还在正常运作,可这仅剩的刺激源并不能给她安全感,反而放大了身体本能的恐惧。
她开始听见自己血液流经血管的呼啸声,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关节不断的摩擦声……甚至于自己每一次眨眼,肌肤相互触碰,都是最为刺耳的噪音。
生理性的恐惧在此刻不断蔓延,潜意识告诉她该停下了,回头吧,不然一定会疯,人不应该和自己的本能作对。
可是不行。
江凌月在浓厚的魔气中停下片刻,再次闭气封住经脉,同时收拾好所有心情,她甚至不敢吞咽口腔中的唾液,只能一遍遍重复那一句话,一个她坠入魔气坑洞前给自己的心理暗示,一个她与世界衔接的锚点——
顾长生在最下方等着她,你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了。
于是她挥动双手,再次向前游去,黏稠的魔气被她推至两边,指尖放大的触感告诉她,距离顾长生又近了一步。
这个世界真神奇啊……
噪声在耳边剥夺着理智,江凌月想起第一次见到顾长生时,这人竟然给了自己一剑就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后面更是不断地挑衅,刷存在感,处处彰显自己的超强能力,突破安全距离。尤其是杀了许计和那次,她真是恨不得把这人彻底按死在地牢里,再也不要出来破坏规则。
按道理来说她不会对这个人动心的,她并不喜欢那些秩序之外的不定数,可……
江凌月机械式地不断向下,本身柔软的触感此时变成了针扎的疼痛,但耳边反而响起了往昔那些轻佻的,带着笑意的话。
“承认吧,你并不讨厌我,甚至于第一眼看到我就知道我是你的人了。”
“阿月,你不会对我出手的,毕竟我可是你最锋利的刀啊!”
永远是那么得意洋洋,好似拥有她的偏爱是世界上最值得炫耀的事一样。
就像是那步步紧逼的行为,尖锐的犬齿在侧颈皮肤上咬出的痕迹,每次都是恰巧在衣领堪堪遮不住的地方,再用鼻尖微微划过她的脸颊,气息吞吐,他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真是——
江凌月在心底暗骂一声,真是混账。
而现在,那混账就静静躺在这个坑底,没有什么动静,她就这么向下游着,去找寻一个漫无目的的可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不过几分钟,又或许是一个时辰,江凌月远远看见了一团火光。
灵力环绕在他周围形成个光圈,全身上下都是流转的金色咒言,与四溢的鲜血混合,保护着他不受魔气侵蚀,顾长生成为黑暗之中唯一的光芒,指引方向。
“顾长生!”江凌月拼命呐喊:“醒醒,和我上去!”
但陷入幻境之中的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紧锁,浑然不知有人来找他了。
他身上的咒言加速了流转速度,身上那些细微伤口流出更多的血液,金光颤动不已,如同风中的火焰,忽明忽灭。
就好像在和那股力量打拉锯战,每一次想要挣扎苏醒时又都被重新拉回深渊。
江凌月呼出一口气,鼓足最后一点劲力向顾长生伸手探去,如同瀚海般的神识蓬勃而出,强行勾住顾长生的灵魂,随后她撤下了自己灵台的所有防备。
她要进入顾长生的梦境之中,与他的情绪共鸣。
这是个十分危险的行为,神识交汇,灵台相融,除非有一方实力强到足够碾压,不然但凡对方抗拒一点,轻则痴呆,重则灵魂破碎,永无来世。
但江凌月就这么和顾长生的灵魂完美融合了,没有一丝阻顿,就好像他们本就是一体。
金色的咒言迅速蔓延至江凌月全身,五感被完全抽离,意识急速下坠。
江凌月毫不费力地就落入到了那遍地焦土,漫天业火的世界。
扭曲的,黑色的,没有人形的鬼影不断缠绕着顾长生,他挥着剑与看不见的敌人战斗,双目通红,瞠目欲裂。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