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停止。
窗外雷声却响了,雨点砸在玻璃上,溅开深色的痕。
邬菏泽将手抽回,宁离的伤势恢复迅捷,新生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粉白。
可他的表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
除了被制止的笑。
宁离下一秒便移开视线,迅速恢复生命力的躯体被重新灌满了力量。
毫无作用的力量,现在蓬勃的力量对于他而言就是迟来的晨露,润不湿旱死的草叶,晶莹剔透终究成了徒劳的点缀。
血腥味漫过喉咙,他能感受到浸泡在血液里的身体,对晶裔的血液格外排斥。
即便如此,他也直接抓起最近的一个血块,猛地塞进了嘴里。
“你做什么?”
邬菏泽立即捏住他下巴迫使他张嘴,让暗红的碎块被吐出来。
“我们已经血骨交融了,你吃这个死不了!”
她好像看出了宁离想做什么。
若没有血骨交融,宁离这样就是作死行为!
“怎么没有味道……”
宁离咳着血沫笑,晶裔的血应该是苦的,可为什么他尝不出半分味道。
“明明该是苦的……”
他也当然清楚淬血病的危害,可都怪邬菏泽。
“你连死都不愿意给我吗?”
“你不是说爱我、保护我吗?为什么会这样啊……”
“你在胡说什么!我都没同意,你怎么敢想死的?”
宁离笑了笑。
暗红色的鲜血在他脸上晕开,昏黄的台灯冷光照在二人身上。
邬菏泽死死扣住宁离的肩,脑子里却突然闪回初见那天,似乎对方也是这样躺在铁锈城的地上,血糊了半张脸,没人敢碰、没人上前去拉他站起,连她都只是躲在暗处。
好像跟此刻重叠了。
“行啊。”他说。
宁离答应了。
而他的反问还停留在邬菏泽大脑里加载运行着,刚刚的动作只是身体下意识地回答,她生怕宁离真的准备赴死了。
现在宁离妥协之后,她才有空余的脑细胞重新思考宁离的反问。
“爱……是什么?”
这样的思考让她慌了神,她知道应该去拿新药来让宁离的血重新变甜,甜了他就不会难过了。
这是她努力思考得出的结论。
可就是她亲口说出的爱,到底是什么?她摸着心口,那里疼得像被骨刃扎过,为什么她感受到很难过,心很痛,宁离好像比她还难过。
她明明跟饲养员从小爱她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呀,为什么不对。
到底为什么?
宁离听见她的疑问,笑得更厉害了。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你滚远点说不定就是真的爱我。”
或许两个人都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
但是此时此刻的邬菏泽在没有搞清楚爱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她是一定不会离开宁离的。
邬菏泽所有对外的人际交往都是从模仿中学来的,爱是饲养员摸着她的头说“小乖今天很听话”,是她做了错事也能得到奖励吃到糖,是她想要什么就一定会被满足。
她给了宁离夸奖,给了他奖励,给他找来了新药,把他锁在身边,可是为什么这不是爱?
她的玩具到底为什么这么难过?
没人教过她如何去尊重一个人,她不知道什么是尊重,她只知道“我的东西就要攥紧”。
宁离当然看得出来。
哪怕宁离没跟宫未晞深入接触过,他也能猜出来那是什么样的处在云端之上的人。
活与不活都无所谓了。
仇恨也并不重要。
他没那么多心力去支撑他去恨。
恨早就被社会的黑暗蚕食殆尽。
“不可能!你的命是我的东西,我去哪你都不准离开我!”
邬菏泽不可能滚远,她紧紧地把宁离抱在怀里,抱得死死的,力气大得像能把人掐死。
宁离被勒得喘不上气,却轻声说:“好啊。”
“把我变成你的玩具,这样我就不用痛苦了……”
得到回应的邬菏泽却没有往常那般愉悦。
她手一松,怀里的人就要从床上倒下去,重新倒在血泊里。
邬菏泽捞住他,抱进隔壁房间。
再出来时,她拿着宁离房间的旧抹布,站在一片血迹的床边。
她想起前两天躲在暗处看他照顾养父母,那时她好了一半,每天会清醒一部分时间就会偷偷溜出来,宁离就是这样擦桌子,擦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跪下来擦血,骨刃无意识弹出又收起,金瞳里空荡荡的。
她学着宁离的样子开始收拾这些血迹。
如果饲养员是错的,那她就会尝试着模仿宁离的行为,照顾他。
这是这个淬骨第一次开始思考人是什么。
不是玩具,不是血袋……或许是需要被照顾的。
一个浑身只剩本能欲望的少女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
这是她的第二次成长。
最初追求的自由是她刻在基因里的天然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