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有一队人推着板车向涧西村行进,从盘涧山东边跑下来的‘新晋流民’率先看到了那一队人,他们瑟缩成一团,远远观察,当看清走在最前头那张脸时,有人叫了起来——
“是谢家小子!谢家的那个小子!”
推着板车走到村口的谢烈雨被乡亲们逮了个正着,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不是从城里过来,我们坊子在那头,我昨儿半夜才得到消息,是赶来送东西的,不是不是,粮食不多,你们少拿点,我得送去给守村的人,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乡亲们让让,让我回村,大家伙儿体谅体谅……”
他把一车食物送给了又冷又饿的乡亲们,指引他们往西侧城门去。
饿绿了眼的几个村民差点把他剩下的两车粮食给抢了,但听到是要送进去给‘守村人’的,又住了手,有几个人甚至临时决定要跟着谢烈雨一起回村。
冬日清晨的涧西村透着一股反常的宁静。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四处漫散着不详的沉默,从村口一路往里走,车轮碾过土石路的声响都好似放大了许多倍,却没有一个人探头出来看,谢烈雨越走脚底越是发寒。
隐约感到路过的每一个院子都是空的,
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那一个个曾经很熟悉的院子,端着一颗跳动剧烈的心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谢家窑的方向走,直到看见抱着铁锹坐在瓷坊门口的一群人,他忽然提起一口气,拔腿就跑上前。
“爹!叔!”
谢正晌与谢正晓看见他来,又惊又忧,“你怎的来了?怎么一个个都要往村里跑?大哥呢?”
“就是大哥让我来的。”谢烈雨让身后的人把一辆辆板车往瓷坊里推,“有吃的,还有几十件瓷甲,赶制的一批瓷蒺藜也让我带过来了。”
他端详了会两位长辈的脸色,暗自松了一口气,“二哥和小四没事吧?阿慈呢?辰哥儿呢?他们怎么样?受伤没有?”
“都还好,”谢正晌既欣赏又心疼,“人都在山涧那边,昨儿收拾了一堆尸体,瓷石墙那要留人守夜,怕那些天杀的畜生再来,你把吃的都搬下来,大伙儿垫垫肚子,换他们去。”
说着话,王蔺辰和谢织星走了过来,谢织星神色如常地同谢烈雨打招呼,“三哥,你怎来了?诶,还带来了瓷蒺藜,这东西好,我打算当地雷用,来,过来一起装火药。”
“地雷是什么?”
谢织星不清楚《武经总要》的编纂时间,也不知道地雷在这个时代被称为什么,但既然已经有了火药,应用到武器也就是迟早的事。
“差不多就是个能炸的火球,跟瓷蒺藜类似,但我想试试把它们埋起来,不抛掷,抛掷太费劲了,埋起来,到时候用引线点燃,就能在隔老远的地方炸到契丹兵。”
“好,你说怎么弄,我来做。”
剩余火药只够装填四五十个地雷,还得算上一小部分可能炸不开的,谢织星和王蔺辰心里清楚这些初级武器的实际杀伤力,打打小队人马够用,真要遇上数量众多的大军,也就够得着挠痒痒的威力。
但他们俩的真正目的并不在于地雷阵的杀伤力。
王蔺辰神态轻松,向两位长辈与聚集起来的其他村民解释道:“大伙儿别怕,契丹兵已经打走了,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来,我们传递了消息到城中,要不了几天,城里的援兵就会过来,这几天大家辛苦一点,把咱们村的防御工事都加固好,地雷阵我来埋,到时我们守株待兔就行。”
谢织星跟着道:“村里不留人也没事,大伙儿要就进山躲躲,要就往城里去,这东西炸起来威力大,房子也会炸掉,免得误伤,还是躲远点。”
两人一唱一和,乡亲们听得频频点头。
他们也搞不明白具体的战况,只知道那些烧杀抢掠的契丹兵被全灭主要得算谢家娘子和王家郎君的功劳,这两人说什么话,总归都有道理,听着就是了。
只有阿慈感觉怪异,“不管什么雷,都得点火,我们都走了,谁来点火?”
谢织星轻飘飘瞪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没把他的疑虑当回事,“引线拉长点不就得了,多大点事,就你长脑子了会琢磨,别废话了,快去帮忙!一人一件瓷甲,先穿上。”
她的表情看不出异常,对他又是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态度,阿慈便没再多问。
前头一场战斗损失了二十多个青壮,剩余的村民来不及哀痛便又投入“生存之战”,每个人都拖着一副精疲力竭又不敢休息也无法休息的躯体,麻木又振奋。
谢织星和王蔺辰对即将到来的援兵格外笃定,两人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受了轻伤的妇人和老人都优先被安排往城里送,谢烈雨带队,先到天璇坊与泥头窑,再伺机进城;伤势较重的几个壮年男子则直接往城里送,由谢二哥负责,把他们带到侧门,谢大哥在那边定时定量接收流民,看到谢二哥,定然会帮忙优先照顾伤患。
此外,谢家两位长辈也接到了‘任务’。
他们要把那些没烧完全的契丹兵尸体堆起来,像砌墙那样,一点点叠高,此外还要帮忙装填火药,把瓷坊里剩余的瓷器都砸碎,瓷器碎片铺到外沿去,防止善骑射的契丹兵如入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