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佝偻了大半辈子，最终还是把仅剩的血肉都送给了土地。

谢织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天枢斋的，她回到后院时，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就吐了，王蔺辰的脸色也很难看，但到底是没吐，他给她汲了一杯清水漱口，沉默地拍抚着她的背。

把胃里所有的东西吐干净后，她抬眼撞上他担忧的眉眼，谢织星抿了抿唇，道：“我知道的，城门不能开。”

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一整天，两人谁都没胃口吃饭。

黄昏时分，辽军再次短暂地退了兵。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守城的士兵开始清理门外的尸体，特殊时期，这些尸体没有被妥善安葬的‘奢侈’条件，只能批量清理到稍远的地方，放一把火全烧了。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无辜受难的平民，临死又成为战略上不得已而为之的“弃子”，死后又被视为“疫病风险”……抽筋扒骨的一生就这样荒谬地结束了。

谢织星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纷杂的情绪没有支点，她看到的是陌生人的死去，堵在心里的是一股子既远又近的惆怅与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像梅雨季潮热的风，把她整个人都闷住了。

夜里，王蔺辰坐在案前盘算账目，谢织星睡不着，闭着眼睛休憩，与脑海中反复出现的血腥画面做斗争。

一直熬到后半夜，天枢斋的门被人敲响。

两人连忙披好衣服去开门，一眼看到谢烈雨拎着一个大麻袋，身后跟着血迹斑斑的沈如琅，谢织星瞬间浑身凉透。

她茫然地看着谢烈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敢问。

王蔺辰捏着她汗湿的手心，让开一个身位，“快进来，怎么了？出什么事？”

谢烈雨让沈如琅先进，抹了把脏兮兮的额头，“别碰我，刚才帮着搬了不少尸体，我身上脏，你们离远点。对了，二哥让我带个信，涧西村没事，你们放心待城里，现在出入城门不便，不要任性出城。涧西村背靠盘涧山，有的是地方躲，保条命下来，不愁的。”

谢织星松了口气，盯着谢烈雨，“你受伤了吗？”她又看了看沈如琅，“沈姐姐呢？沈叔怎么样？他好不好？安全吗？”

“爹没事，一直在明月巷，我也没事。”

确认完亲友的安全，谢织星身上的凉意散了不少，她这会儿才有心思关心那大麻袋，“装的什么？”

谢烈雨把麻袋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二哥带过来的，说是你让阿慈烧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就背了一麻袋，还有不少放在天璇坊，坊子里有人看着，你要是需要，夜里还能进一趟城。”

“我都要，不管烧了多少，都搬进来。”

“好。”谢烈雨把麻袋里的瓷历都倒了出来，“如琅，你在这待着，我再跑一趟。”

沈如琅叮嘱了一番，等谢烈雨的人影消失不见她才回头问谢织星：“小四，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谢织星蹲下身查看，她特意让阿慈把瓷历烧得稍薄一些，且在中间挖出一个小孔，好似方方正正一块麻将牌被打了孔，她捏起其中的一小块，用一种罕见的笃定语气说道：“我要做一件瓷甲。”

“瓷甲？”

这是谢织星很早以前的一个构想——用陶瓷做盔甲。

瓷虽然易碎，但它硬度高，只要不是被反复击打同一个地方，能够抵挡不少冷兵器的攻击，比如，长刀。

要是运气好，箭矢的攻击也能抵挡好几次。

瓷历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她用细麻绳把小块瓷历编织起来，做成一件瓷甲，主要保护前胸后背，这样一件‘甲胄’，造价比铁甲低，重量也比铁甲轻，穿在身上能够提升的存活率却成倍增加。

当初做瓷蒺藜时她就想到了瓷甲，只是那时没有打仗的苗头，她也无意去军中做军匠，瓷甲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就被搁置了。

眼下，战争来得猝不及防，瓷甲这个构想依然不够成熟，但穿着甲总比做一个移动的肉靶子要强得多。

沈如琅觉得这想法极妙，“太好了，有瓷甲穿，进出城门就安全多了，不过……瓷历不够用吧？这么一大麻袋，我估摸着最多就做十几件，够用吗？”

谢织星与王蔺辰对视了一眼，“当然不够用。很多瓷坊都在城外，现在进出不便，最好的办法是城内城外的瓷坊同时动工，就地供给，能烧多少烧多少，织出几件算几件。”

王蔺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等天亮了我去逛一圈，看看那些有现成窑炉的坊子，只要愿意烧瓷甲，钱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