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覆巢之下无完卵。
辽军攻打定州并非朝夕之事,定州乃重要关隘,普通的攻城强度对百尺有余的城墙而言,犹如隔靴搔痒。
与中原多次交战的辽军也在逐渐学习更新的战术,若强攻不下,围困是最好的选择。
“但围困对辽军来说不是优选,围困的底气是足够的粮草供应,辽军这一波明显走的快攻快打路线,他们攻城,但不守城,只纵深往腹地杀,现在打定州,打的是一个威势,要是攻不下,大概率转头就往里去了。”
挤兑风波已然过去,近几日辽军攻城势头凶猛,城里人心惶惶,米价菜价飞速上涨,许多铺面已经被抢空,从唐河以北逃来了大量流民,被堵在定州城外,辽军攻不进来,流民的哀嚎却无孔不入。
谢大哥把留在城里的家人都安排到他的小院里,天枢斋让王蔺辰和谢织星留守,王蔺辰每天都去府衙看告示,四处打听消息,回来后就跟谢织星讨论局势。
这天黄昏,他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咕嘟咕嘟喝下一壶水,说完自己对局势的判断后沉沉叹了一口气,“就算辽军没打算围困,定州出不了大事,但老百姓没有战斗力,只是被摧残,摧残他们,太简单了,杀人抢粮都是顺手的事,挥挥刀子,就有数不清的家破人亡,侧门外头全是流民,放了一批进来,现在城门闭得严实,一个都不让进了。”
谢织星正在洗谢小妹换下来的脏衣服,池子里的水又黑又红,她一遍遍刷洗,头也不抬地问道:“有多少村子遭殃了?”
“保守估计,五六个。白天碰上了周珅,他领了守侧门的差事,聊了几句,上头的命令很严,流民不能再进城了,再进城,城里头要乱了。”
谢织星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脑袋,“所以现在是正门抵挡辽军,侧门抵挡流民?”
王蔺辰知道她的担忧,沉默半晌,想不出一句具备宽慰功能的话,只好干巴巴地吐了两个字:“是的。”
隔天,谢织星和他一起到侧门处看了看情况。
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城内城外都挤满了人,周珅骑在马上大声吼叫,与其说守城门,不如说他在维持秩序——让城里的人安静,让城外的人不要暴力撞门。
谢织星站得有些远,她默然看着眼前的场景,木头似的杵着。
王蔺辰握住她冰凉的手掌,“涧西村在唐河以南,离定州城近,东边也有军砦,单论安全,比唐河北边要好得多,毕竟隔了一条天险。而且……就算打仗,屠戮平民也是很严重的事,辽军的目的是在盟约上得到更多的好处,不至于拎不清去屠杀平民,道义上说不过去,也不利于他们后续在谈判桌上争筹码。”
道理是很容易懂的。
但是,“定州城会守住,那是战略上的判断,是宏观角度的结论,可我们眼前的是一个个活人,哪个人都只能活一辈子,遇上了,就是百分百的厄运,他们……”
正说着话,城门处突然炸锅似的沸腾了。
谢织星愣了一下,王蔺辰反应更快,当即就捉住她的手腕,把人揽在怀里往旁边避让。
原先挤在门边的百姓大批大批地后撤,嘴里叫嚷着:“打进来了!要打进来了!”
周珅带着一小队人抵着城门嘶吼,“快!叫人过来守,拦门!拦门!契丹在攻西侧门,快报!快报啊——”
一门之隔的流民瞬间成为靶子。
他们夹在契丹兵里,像是一锅老鼠屎里混进了几粒白米,无论如何寻不到生路了,原本打开了一小截缝隙的城门此时关得死死的,活动拒马被推了出来,严严实实堵了一排,预先组装好的塞门刀车也加入战局,各式守门器械陆续亮相。
城墙上的守军接到了冰冷的命令:射杀。
谢织星和王蔺辰被人群推搡着,东撞一头,西撞一头,数不清的人影从身侧奔过,吵吵嚷嚷地叫着快跑快逃。
他们不知道守军接到了何种命令,但离得越远,越能看清那一个个箭无虚发的弓弩,嗖嗖的破空声仿佛在耳边响起,一下又一下穿过他们那没见过‘世面’的脑壳。
从和平时代里成长的人是很难想象战争的。
有时甚至还能生出一星半点的期待,犹如百无聊赖之际想象末世来临,因为不曾亲历,便难免失了敬畏,“反战”两个字与其说是血淋淋的教训,不如说是现代教育刻意镌刻的印记。
可眼下不同了,战争正在发生。
奔逃的哭嚎声不绝于耳,哪怕离得很远,谢织星也感觉自己听得到箭镞扎进皮肉的声音,短促又雷霆万钧的一声“噗”,迅疾且果断地葬送一个人的生路,而那个人极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民。
利用流民攻城是老套路战术了。
老套归老套,好用就行。
而久经挞伐的城门守军也早就明白此种‘套路’的应对法,那就是紧闭城门,而后无差别射杀。
一群流民与一座城之间该怎么选,几乎不存在犹豫的余地。
谢织星被王蔺辰拉着跑,遥遥回头望了一眼,不知怎么就看见了木门底下的血水,粘稠又厚重,好像沉得流不动了,但还是拼着一股子不甘心的气劲,非得进城。
那些血水并不真的像河水那般流淌,确切来说,它们是渗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