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绝影颔首:“你先押着那老头回宫,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好嘞。”昙因干脆道。
偌大的宅子前堂就这样安静下来,陆金夫妻两人从偏门离去,林绝影与随堂公公行至正门前,目送昙因上了马车。
启程前,昙因从车帘里探出身来,遥遥对掌印道:“掌印大人,今日之事,多亏您思虑周到,昙因回去必替您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
林绝影没回话,但唇边的笑意十分明显。
随堂就笑呵呵地赞道:“昙因姑姑真是个办事妥帖的。”
“她妥帖?”林绝影笑着摇头,“若让公主听到……”
话说一半,忽然止了声,脸色也冷了下来:“我们也走,抓紧处理完那批碍事的,别耽误了后日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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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水殿中,公主一手支着下颌,默默无言。
自传话的小侍者跑出去寻那东厂提督,好一会儿没回来,殿中便一直没了动静。
李倾情与妙果皆抿着唇观察白玉度,小心翼翼不敢出声。
四周兽金炉缓缓吐息,炭火微红,公主长睫如羽般低垂,头上的银钗梳坠着流苏,轻轻晃动。
分明面上无甚表情,却叫人觉得,公主这是心烦了。
“公主,梁提督来了,说是让您到宫门去呢。”传话回来的小侍者打破沉寂。
殿门一开一阖,带进不少寒气。
莲因站在白玉度身后,有些不悦:“梁提督未免太过倨傲,天寒地冻,还要我们公主亲自前往宫门?”
妙果也急了:“公主,我看他们就是在故意为难你。”
白玉度拂袖起身,施施然朝外走去,踏过殿门,寒意扑面而来。
李倾情连忙跟上,到了白玉度身旁,握住她的手:“公主真要过去?”
“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白玉度低声说。
莲因急急为公主披好莲蓬衣。宫门处,站了一个身穿深青色帖里的影子,再往前多走两步,便能认出那是如今的东厂提督梁亥——司礼监掌印的得意臂助。
“停!公主,就站在那儿就好,切莫靠近了。”梁亥忽然道。
白玉度在十步开外的距离站定。
梁亥仍立在宫门处不动,举了举怀中的玩意儿,原来他抱来了一只猫儿,浑身雪白,团成一团,像是想要把自己缩进人的袖子里。
白玉度心中一宽,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梁亥让她行至宫门,并非为了下她面子,而是为了让她展颜,特意抱来只狸奴。
从前,梁亥与她和林绝影的初识之缘,就是因为这毛茸茸的小宠。
那是白玉度从安乐堂救下林绝影后没多久的事。
拒绝了想要伺候在她身边的请求,白玉度将林绝影安排进内廷的猫儿房,专门饲养宫里各类猫只。
对此,公主自有自己的考量。
太后与皇贵妃皆不许白玉度靠近猫狗,白玉度偏生对这些小东西着迷得很,从前只能叫吕公公偷偷带她去瞄几眼,自从安顿好林绝影,她便频频以“见见自己救下的小内侍”过得好不好为由,自己跑去猫儿房,看林绝影被分配照顾的猫儿。
那时与梁亥是与林绝影同住一间房,也是个削尖脑袋要往贵人眼前钻的。于是每每白玉度到来,他便故意抱着照顾的这几只猫儿上前炫耀讨好。
这几只可比小林公公那只长得可人,性格也更好,公主若不信,可以上手抱一抱,摸一摸。
好几次,白玉度果真没理过林绝影,心思全扑在梁亥的那几只猫上。梁亥还因此被林绝影记恨,暗地里打了一顿。
第二日鼻青脸肿地来见白玉度,想要公主为自己主持公道,白玉度果然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小公主指着梁亥脸上的那些伤。
“被他打的。”梁亥毫不犹豫指认罪魁祸首。
林绝影恨恨地看着公主,抱着瑟瑟发抖的猫儿,眼神又凶又委屈:“怎么,你也要杀了我吗?就像那人把我推下坑,你们便把他杀了。”
说得激动了,双肩也微微颤抖。
公主莫名有些委屈,干巴巴地说:“你又没有谋财害命,违反宫规……杀你做什么?”
梁亥见上眼药不成,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又举着小狸奴上前:“昨儿刚给这只毛团洗得香喷喷的,公主可要闻个新鲜?”
“可以吗?”小公主期待又踟蹰。
从前白玉度偷偷来看猫儿,都是谨记着母妃的教导,即便见了再可爱的小宠,也不能靠得太近,因此从未亲手摸过,闻过。这日终是克制不住本性,对梁亥举起的猫儿上了手,还凑近鼻子闻了闻。
“原来这就是小猫味儿。”公主睁大了眼,轻声说。
忽得喉头一紧,胸中气息翻涌,咳得眼角绯红。
若不是宫女姑姑来得及时,六公主的性命就要交代在今日,两名小太监更不必多说。
三人这才知晓,原来公主生来便沾不得猫狗之气,近身便要起恙。因此,菩息宫里从不曾出现长了毛的小宠。
皇贵妃仁慈,放了两名小太监一条生路,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两个人都挨了好一顿板子,在直房里趴了一个月,方能下地。
白玉度悄悄来看过他们,但都被立刻劝了回去。
一个月后,小公主又独自摸来了:“你们还愿意同本宫玩吗?”
她不着痕迹地改了自称。
梁亥一震,他虽想攀附权贵,但更爱惜自己的性命。摸着没好利索的臀,颤声道:“公主你是还想让我们被打板子吗?!”
白玉度又希冀地看向林绝影。
少年人抿抿唇,不知从哪儿弄出一块雾蒙蒙的轻纱,将小公主的口鼻遮掩起来,又用丝缎裹住她的手:“殿下若想看猫儿,不妨这般试试。”
他对梁亥冷冷一笑:“你若怕死,便回去好了。若殿下出了什么事,只需罚我便是。”
……
陈年旧事,恍如昨日。
白玉度远远看着梁亥怀中之猫,雪团子睁着琉璃似的眸子,喵呜一声,如从前见过的那般娇憨可爱。
只是,她的心绪,却不如从前那般轻快自在了。
少年心性,原来终会被消磨么……
白玉度面上笑意一敛,眸底渐渐生凉。落在有心之人的眸子里,便是公主与东厂督主不合的铁证。
天寒地冻的,偏叫身娇体弱的公主往殿外走,可不就是公公们搓磨人的手段?
这样的手笔,没有司礼监掌印的授意,谁能信?
于是白玉度的冷脸,更成为公主不喜司礼监一派的又一有力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