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杰森只能看见随着潮起潮落消散的泡沫,以及冲到礁石上碎掉的浪花。他并没有见过真正的海洋,水湾与码头也进不去心里的那片汪洋。
视角的不同注定了他改变不了许多认知。哪怕眼前景象从潮湿的泥泞地转为洁净的地砖,一切欢笑过后,在冷水泼到脸上的时候,他依然会想起冬日。
卡莲的沉默像是冲锋的号角一样,越默不作声这信号就越高昂。
不过修女应该只是在组织语言罢了。卡莲的手指不自知地敲着桌面,熟悉她肢体语言的杰森自然意识到了她在寻找借口。怀着“事已至此你还在耍什么花招”和“可是你也没有医学常识要是说出不得了的病症我该怎么替你圆过去”的想法,他还是决定等卡莲开口,自己再根据她的说法做出回复。
“你好像过分关切我了。”卡莲淡淡说道,“每个人都会受伤,我只是有所感知,这只是——”
杰森本就坐在她的右侧。靠墙摆放的书桌说到底只是平整的一面方桌,仅有的那些书本和工具只是放在左侧的架子上。此时少年越过桌面碰上她的手,在卡莲微怔却没有反抗的态度下,缓慢又轻柔地,挽起她的袖子。
*
纵横的绷带一圈圈裹住了原来的躯体,只是看不清源头,仿佛要衍生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还没有万圣节呢。”他干巴巴地说,尽力不在表面上露出情绪,“这又该怎么说?”
“我从未隐瞒。”修女的另一只手抚上他的手背,换了个动作便双手握住杰森的手掌。
清凉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杰森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猛地一跳,却也没挣脱那双毫无束缚力的双手。
洁白的少女微笑着,似乎在为他泄出的那份情绪感到喜悦。事实也确实如此,微小的苦闷、愤怒与哀伤,只要通通看作是痛苦的情绪就好了。神的使者不就是要帮助人们排忧解难,让其感受天父的慈悲吗?
卡莲站了起来,虽然坐着的杰森比站起来的自己没矮多少,可她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就好像她本就应该接受那份施加到身上的使命一样。
……这家伙又要说什么不修边幅的话?杰森皱起眉头,还是决定听卡莲说完,也没有了出声打断她的意思。
「您和卡莲小姐之间,也需要一些交流。」
阿福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浮现,杰森轻咬了下嘴里的软肉,摆出一副懊恼的神情。
卡莲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似乎真的在他的关切里觉得感动:“不必如此担忧。
恶魔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隐藏着,教会的职责也是护卫人们的安全……所以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呢,愧疚吗?太复杂的情感被混合在里面,卡莲艰难地将其与来到教会哭诉自身经历和孩子的女人的眼泪联系着,内心却感到轻松与快乐。嘴上真挚地安抚着,事后却不由得在心里生出快感。
所以不必为我有这样的情感——卡莲看向微愣的杰森,握住的双手都被体温染上薄红——我只会感觉这令人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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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胡乱说些什么?”
杰森语气平淡地把手抽出,又觉得不妥,竟然反过来去握住卡莲的双手。
肌肉紧实的手掌本就比同龄人的手大了一圈,在卡莲苍白手腕的映衬下更显得夸张。带着薄茧的指节覆上纤细的手指,一冷一热的温度在缓慢地同步着。
“恶魔那种事情……哪怕需要铲除,也不必全然依靠教会吧?”他嗤笑一声,直直看着卡莲琥珀般金色的眼睛,“我要问的事只有一件——还在想着怎么敷衍我吗?那么我会一直说,直到你会正面回答我——你受的这些伤,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吗?”
没有人不会受伤,强大如超人也有败退的时候。但总要分清自愿、意外与被迫的区别。
义警都是苦中作乐的,若是只付出受伤的代价便可解决小规模的冲突暴力,那可算是甘之如饴。可是卡莲不一样,就算是见习的代行者,但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修女,连绳索或者棍棒也不会用。穿着干净整洁的衣物,给人感觉弄脏了都是十恶不赦的事情。
“你有及时且正确的处理吗?”杰森一件件细数着不合理的事情,“绷带多久一换?创伤多大才需要大片大片的遮盖?”
看着卡莲像是被他问住了的样子,杰森的心里瞬间涌上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洋洋自得。虽然他原本要开口说的话不是这些,可是就算问了又怎么样呢?卡莲会如实交代吗?
他们之间只有那道所谓“魔术”的隔阂,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遮挡住了友情真挚的触碰。
杰森是想和她分享自己担任二代罗宾的事的,这是朋友间最平常不过的事。就像他们小时候分享饥饿与寒冷、喜悦与笑容一样。
所以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就和以前无数次习惯了卡莲守口如瓶的谨慎一般,杰森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不满与愤恨,语气也恢复到平时的轻松欢快。
“我来教你怎么处理,怎么样?”
伤口的包扎、药水的沾取……杰森的眼里映出卡莲稍微仰头看他的样子……痕迹的消除以及事后的说法。
既然我们做不到坦诚相待,但至少,我们依然需要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