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宝珠得了确信,哑着嗓子道了声谢,向她重重叩了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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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宝珠案件重审,公堂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熙熙攘攘,议论纷纷。花鸿花潇来了,陆小小也跟着秦夫人来了,小脸煞白,眼睛却死死盯着堂上,像在等一个结果。
堂下陆宝珠跪着,形销骨立,却挺拔笔直;另一边,几位自称陆家族亲的中年男子扎堆站着,一边戳着陆宝珠脊梁骨骂,一边口口声声要为明通报仇,告慰其在天之灵。
方不可坐在堂上,惊堂木一拍,满堂肃静。他先念了陆宝珠原来的供词,又逐条列出新的证据——谢春红的书信、海嬷嬷的供词、陆明通卧房与陆宝珠陆小小闺房相通的两条暗道,以及一封由秦夫人提供的陆明通生前写给好友吴良的淫狎之信。每念一条,堂下的议论声便高涨一分,到最后,已有妇人在人群中掩面呜咽。
几位族亲没想到事态会这么发展,一开始还能据理力争,后来发现争不过,只好捂着脸夹着尾巴跑了,挤出去时被几个妇人啐了唾沫,头都没敢回。
原告变成被告,被告变成白告,于是方不可当众宣判最终结果:“陆宝珠弑父一案,证据确凿,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陆明通生前暴虐凌妻、□□长女、图谋幼女,其罪昭昭,死有余辜。依大新律,殴杀罪人减等之例,判陆宝珠杖八十,徒二年,准以银赎。陆明通罪名当堂公示,以正视听。”
宣判声落下,堂下一片哗然。有人叫好,有人唏嘘,也有人低声啜泣。花鸿第一个冲上去扶起陆宝珠,陆宝珠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傻子。”
花鸿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傻子是你。”
柳眉妩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宝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只是闻到熟悉的鹅香,下意识便回握得更紧了些,十指交扣。
退堂后,方不可乐颠颠地跑来邀功,“公主,怎么样,我这案子审得可以吧?花鸿那三千两,我可是一分没要,全都退回给他了!”
柳眉妩看了他一眼,好笑道:“是吗?那你又向三表哥要了多少呢?”
方不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嘿嘿干笑两声:“那什么,今天天气真好啊!我突然想起来,老邢家的老母猪要生了,我答应了要去帮忙接生。先走了啊公主,回见!”
说完,便脚底抹油似的跑远了。
宝儿难得没说他,只是问柳眉妩:“娇娇儿,陆宝珠的案子,就这样了吗?”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柳眉妩的视线落回堂下,花鸿正扶着陆宝珠慢慢往外走,秦夫人牵着陆小小跟在后面。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人影越来越小,看不见了,才轻声反问宝儿,“难道不是吗?”
宝儿没有说话。
“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宝儿,方不可或许不是你眼中合格的朝廷命官,却是永明百姓心中当之无愧的父母官。”柳眉妩笑起来,神色却悲悯,“小小才多大呀,刚满七岁,正是开蒙的年纪,正是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年纪,理应干干净净地长大成人。我想,陆宝珠宁愿自己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也要把小小摘得一干二净,原因便是如此吧。”
风从堂外吹进来,吹起她的鬓发飞扬,柳眉妩忽然抬头问宝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在想,娇娇儿真善良,也幸好,娇娇儿的善良都会被人看到。”宝儿也笑起来,“方才陆宝珠被花鸿扶起身时,往你这边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是在对你说谢谢。”
“她不该谢我,最该谢的,是她自己。我之前还觉得她傻,明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却偏偏选了条死路。现在才知道,死路虽险胜算却大,置之死地于是后生。”柳眉妩叹了一声,没头没脑地问,“宝儿你说,这世上的公道,到底是等来的,还是争来的呢?”
宝儿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答她:“公道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人心,只等等不来,只争也争不来,大概是要一边等一边争才行。等到了便接着争下一个,争不到就继续等,直到等不住了又争不动了,那就再交给后来人。所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便是如此。”
“是这样吗?”
柳眉妩仰着脸,日光映在她瞳仁里,亮盈盈的,像盛了一小汪水。好一会儿,又弯起嘴角笑了,“走吧宝儿,今晚我请客,叫上方县令,咱们去吃桂花糕。”
宝儿问:“桂花不是秋天才有吗?”
“那就吃橘花糕。”柳眉妩牵着他的衣袖往外走,步子轻快,“反正永明遍地都是橘树,随便摘一把做糕,又不难吃。”
两人并肩走出县廨大门,日光铺了一地金黄,不远处有小孩在玩闹,是过家家扮演方才的堂审。
柳眉妩看着他们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公道或许真的就像宝儿说的那样。有人等,有人争,有人接着,一代一代,日复一日,等哪一天回过头再看,不知不觉,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