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先是宝儿亲自去了桂林郡,找陆宝珠的老同谢春红。不成想谢春红夫家经商,一家人几次搬迁,行踪不定。最后还是找去桂林郡廨,向阳郡守请求帮忙,这才找到谢春红住处。
谢春红听说陆宝珠的事后,当场哭得喘不上气,险些晕厥,好不容易缓过来,便急忙为他们写了一封长信。把陆宝珠这些年对她说过的、和案件相关的所有信息,全都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又附上原信,让宝儿先行带回,她随后就到。
另一边,方不可把陆家上下所有人都叫到县廨后院,不升堂,也不拍惊堂木,就搬了把摇椅躺在廊下,慢悠悠地吃茶果点心,慢悠悠地一个一个问话。
起初那些丫鬟小厮都绷着弦,答得紧一句松一句,谁也探不出深浅。方不可也不急,问完一轮放回去,隔半天又叫来问第二轮,问的话跟头回差不多,但顺序颠倒了,问法变了,有人在两轮之间对不上茬,慌了神,眼神开始飘。
方不可把一个老嬷嬷单独拎出来。老嬷嬷姓海,是陆宝珠的乳娘。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却不问案情,只问陆宝珠小时候的事。海嬷嬷起初还答得流畅,说大小姐小时候多乖巧多听话,三岁能背三字经,五岁就会给她绣荷包。
柳眉妩听着,忽然问她:“那她及笄那晚呢?也乖巧听话吗?”
海嬷嬷的脸霎时间白了,抖了半天,最后哭着招认了。陆宝珠及笄那晚她就守在门外,她听到了陆宝珠的求救,她开了门,可是她看到了老爷,她就不敢了。
那一晚,老爷遣散了所有丫鬟,只留下她一个人守夜。那一晚,老爷把她唯一的儿子留在了身边,告诉她以后会前途无量。那一晚,那一晚,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她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
再后来,习惯成自然,她好像真的就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了。即便每次就算捂着耳朵,也能听到陆宝珠的求救,一声一声,凄厉可怜……直到,老爷死了,陆宝珠下狱了,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她却开始做梦了。
那个被她奶大的孩子,梦里总是红着眼看她,不说话,好像知道她什么都听不到。醒过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下去,她要把一切都揭发,儿子却拦住了她。
儿子现在已经是陆家一个庄子的管事,前途无量,不想多事。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搁浅,一次又一次地推迟,直到方不可来审问,她觉得,时候到了。
柳眉妩又问:“陆明通死的那天晚上,是你守夜吗?”
海嬷嬷却摇头,“不是我。”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陆明通没有去陆宝珠的房间。”
“那晚姑爷也在,老爷不会去大小姐房间。”
“我知道了。”
人证物证具备,柳眉妩让方不可重新升堂。升堂前夕,她又去大牢看了陆宝珠,带着海嬷嬷的供词和谢春红的长信。
陆宝珠看过,苦笑一声,又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没错,他对我施暴,始于及笄那晚,在我自己的房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打通暗道,堂而皇之又掩人耳目地进到我房间来。我大声地叫,他没拦我,可是也没有人来救我,我就知道,这个家烂透了!
“可是,小小才七岁啊,七岁,他怎么下得去手!他禽兽不如,他枉为人!我恨死他了,又恨死自己了,恨自己软弱无能,恨自己胆小怕事,恨自己怎么不在及笄那晚就把他捅死!”
说到最后,陆宝珠捂面哭泣,“我以为嫁出去就好了,我以为逃出去就好了,可是我没想到,他竟然又想对小小故技重施!”
“所以你杀了他。”
陆宝珠闭着眼睛,神色似解脱,又似痛苦。
一瞬间,柳眉妩忽然想起上次来看陆宝珠时,她的表情。惊慌一点点褪去,变得平和、平静、平淡,不是因为被她说中了,而且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说错了。思绪百转千回,柳眉妩抖了个激灵,头皮发麻道:“是小小……”
“是我!”陆宝珠睁开眼睛,直直看她,语气尖利,“是我!是我杀了他!我恨他!所以我杀了他!”
柳眉妩别开脸,许久叹出一声哽咽。
陆宝珠朝她跪下,泪流满面地恳求道:“公主,是我杀了他,我认罪,我全都认。小小还小,和小小没有关系。您放过小小,求您放过小小。”
“我知道了。”沉默许久,柳眉妩轻声开口,“放心,此案不会牵连到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