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重物挤压着尾形的头颅、胸膛和四肢。时而冰凉,时而滚热。人脸在眼前一转一转地冒。有他熟悉的,也有他不熟悉的,可统统叫不出姓名。砰砰砰一阵响,他们挨个被泼溅的血吞了。像飞鸟狠狠撞上岩壁,又像猎人远远开了枪。于是人脸被血海吞没,血海化成无尽的墙,大剌剌冲进他的眼。
他也被吞没了。
他在茫茫红海待了许久——也许只有一瞬,不知是走是停,是躺还是坐。四面都是刺目的红,他却在形形色色的地方待过。煮着鮟鱇鱼锅的小屋,喧嚷的降下白雪的城,充斥着硝烟与铁锈味的冰原,翠白的山峦、草地,阿依努姑娘的蓝眼睛,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向永无宁日的毁灭与新生的列车……还有庭院。绽开鲜花的庭院。腐烂的庭院。坐在庭院的摇椅上,集鲜花与腐烂于一身的女人。
她睁开看不清东西的眼,侧过听不见声音的耳,轻启说不出话语的唇:
欢迎回家。
她向无处可去的他张开鲜血淋漓的怀抱,宛如断翅的白鸟。
他顺从地沉卧在浸透了血的羽翼下面,良久良久。忽感身体一凉。耳边升起扑棱棱的响动。近在咫尺,却辨不清方位。
“去哪儿?”
他冒出含糊的一问,上下唇碰到一处。醒了。
单薄的日光穿过布帘,在尾形的被面留下斗折的划痕。他正躺在诊所的病床,身上裹着淡绿的病号服。房间弥漫着一股浊味,有点像家里的,夹着更浓郁的消毒水味。他试图掀开床边幕帘,手臂却又重又酸,直接揪了一角帘子下来。
“您醒了?”
高野从隔壁床探出头,走上前将尾形的床帘挂好,“您在这儿睡三天了。昨天、前天发了高烧,今早降下来了。待会儿还得再量一次体温。”
“她也是。”注意到尾形投向隔壁的视线,高野补充道,“头部的伤口缝合完了——多亏您的应急处理,省了不少麻烦。包括脑震荡在内,目前看没有继发的后遗症。她也发了烧,现在还没完全退……好在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暂时不需要担心。”
说着,高野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乌青。光是看她也能明白,这几日的状况并不轻松。尾形抿了抿嘴,低声道谢。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病房的排班表,三天来的值班人名全是“高野明里”。无论是出于遵守承诺的考虑,还是接到一通电话就冒雨从城里跑来、亲自照顾他们二人两天三晚——天知道高野是怎么把两个昏迷不醒的成人一路拖到诊所的,她都可以说是尽心尽力了。
“还有,”高野皱了皱眉,似乎在找寻合适的措辞,“从今往后,遥太太……”
病房外有人敲门。高野止住话音,向尾形点点头,走到门口听护士说了两句,又最后看了眼若竹的床位,关门出去了。
墙角的挂钟滴答滴答。病房只余他们两人。尾形想起身看看若竹,但身子格外沉重,四肢使不上力气,只得倒回枕头,拨开新装好的床帘。高野走得匆忙,若竹病床的帘子并未拉严。她的脸孔朝向与尾形相背的方位,脑袋包着厚厚的纱布,漏出半寸长红斑的下颌。呼吸匀净,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裹绷带的手耷拉在床边。手指支向外侧,像覆盖了雪的枯枝,摇摇欲坠。
他心知距离是有些远的,还是尝试着去够她的手,感到手臂快没劲了,便转换策略,令手指的影子提到一个看上去能与她相触的角度。如此停了一会儿,他移动指尖,由下至上地搞出“捏手腕”“戳手臂”之类的玩法,甚至在她的肩头比出了鸟的翅膀,扇动两下。
手影将将触到下颌时,顿住了。延长的、黑色的手指在她的脸侧徘徊,却迟迟没能接近覆在上面的纱布。
直到挂钟的秒针走了两圈,尾形才放下手,缓缓翻过身体,将整张脸埋进枕头,忽觉胸膛有些异样。伸手进去摸了摸,原是生了新的梅疮,疮上已被高野涂过朱砂水,显得格外艳红。他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想起前两天的高烧。现在看来,这应是一种发病的表现了。
头顶传来嗒嗒的响。他从枕头上抬起眼,挑开另一侧布帘,看见一只鹃鸟在窗外吞虫子,短粗的喙不时刮打着玻璃。发觉屋里的尾形望自己,它低头瞥他一眼,扑棱棱飞远了。
为观察病情,他们又在病房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若竹的体温恢复正常,午后依然稳定。鉴于来时两人的衣物泥泞不堪,尾形便托护士买了新的回来,跟高野结了这些天的费用,并趁高野与其他人说话时将多出来的钱塞进前台抽屉。
“包脑袋的纱布回去就能拆了,”等马车的时候,高野在一旁叮嘱道,“紧贴伤口的部分先不要动,注意不要沾水。周四我上门一趟,视情况再做更换。”
尾形一一应下,用新纱巾覆上若竹的脸,在颈上松松地绾了结,“外伤用的药,跟平时注射、内服的那些都不冲突吧?”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问询。他却迟迟没听到高野的回应。
“不用了。”
高野抿了下嘴角,对尾形说:“不必再给她用药了。”
苍白的日光透过薄纱,将若竹的鼻翼拉出歪扭的影。尾形盯着那影子的尖头,张了张口,又闭合了。而后,他端详起她下颌处隐约可见的红疮,又捻了些褶皱掩上。
他以为自己会问些什么,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马车摇着铃从坡道上下来,转眼到了诊所门口。他扶着若竹上车,听见高野在身后说:“你可以买些吗啡给她……这个年景,它比洒尔佛散要便宜。”
他侧头回了句话,自己也不清楚说的是什么内容。车夫问明地址,笑着问“是回家吗,跟太太一起”,他轻轻“嗯”了一声,喉咙发涩。车窗流进来的风是咸的。他关上窗子,看阳光扫过身边的女人。一折又一折。
“我们回家了。”
最终,他轻声笑笑,在她腿上写下这句话。而她始终面对窗外,一次也没有转头向他。
那晚睡前,他摘下了若竹脸上的纱布。当最后一层纱布落在地上,他微微抽了口气,将散落的纱布扒拉到手边,团成一团,又一段一段展开、绷直。有全白的,也有沾了药汁和脓血的。他把这些纱布裁成规整的正方片,随手丢进脸盆,看着它们漂浮、下沉,被温水沁出丝丝缕缕的红烟,分割了她的面容,也切开了他的眼。
“其实,您无法为她做任何事。”
他再度听到了勇作亡魂的低语。清晰可闻,带着些许回音。
“因为兄长的梦,在更早以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他扯下了她的面纱,将那张脸——那张曾被他无数次精心修饰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电光之下。
“我知道的,您一向爱惜她的容貌……”他珍而重之地捧起她缺乏生气的头颅,垫在膝上。指尖掠过斑驳的红疮,抚过因毒素而变形的脸骨,爱怜一般,“您对此看重得不得了,不惜将她牢牢握在掌心,乃至一度拿她当作人偶对待——这可真过分啊,您不觉得吗?”
“您当然会这么觉得,可是您绝不会停手。因为您打从心底里相信,只消利用华服、脂粉、钗环和伪造的琴加以妆扮,便足够令她变回七年前的模样:无灾无病、爱笑,时时抚弄她心爱的琵琶,谈论春暖花开的新天地……即便那不过是兄长在这小小箱庭所编织的一场幻梦。”
“您才不是想要救她呢。”
花泽勇作的亡魂——抑或是尾形自己,笑了笑,说:
“尾形百之助想救的,是没能得救的自己。”
和她重逢以前,他就失去了一切;若还有剩,便只有手里紧握的一杆枪。而她更是远甚:声色技艺、体魄精神,乃至心头吊着的一帘旧梦,统统被摧灭得一干二净。企盼愈高,跌得便愈重。这一回,他们跌到了一处。
她是他镜中变了形的幻象。并非全然一致,却又如影随形。他为镜像叠加了镜像,造了做梦的庭院,惟愿能一直留在镜中人身边,一直看着她便好。只要看着她安然的模样,他就会生发出微小的、类似希望的错觉——倘若她能与从前的她无异,他自然也能跟那时的他一样。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哪怕他明知镜像是假。
现如今,镜子碎了。梦也醒了。他在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次较量中落败。败得彻彻底底。
该结束了。他想。
*
心既落定,剩下的便是收尾的活了。
他备了一份带印章的文书和说明状况的短信,大意是弟弟邀自己带夫人去东京看病、房产交由水原家的太太处置云云。存款则办了银行的信托,会分期转到远在茨城的外公外婆的户头。非要说他有什么遗憾,便是这些年始终没能对他们说上几句体己的话——临到头来,连写一封妥帖的信都无从落笔了。
除此之外,小卷也是要找人家托付的。尾形本打算直接抱猫去拜托水原太太,顺带把书信一并交付了。到院里拍手唤它,却半晌不见影子。
他已不记得上次给这小东西添饭是什么时候。到它吃喝的角落一看,仅有那一只被舔得溜光的小碗,碗底黏着黑色的污垢,偶尔招一两只苍蝇飞过。
没吃没喝,连主人家的拉门都被药气熏得入味。也难怪猫自己跑了。不声不响地。
尾形蹲在原地,对着小卷的饭碗出了会儿神。而后回屋打了瓢清水,将小碗刷洗干净,收到灶台底下。
“梅毒会传染给猫吗?”
他用火钳扒了扒炉膛里的陈灰,自言自语。
“它不会哪天烂死在路上吧……应该不会……”
没了小卷,他也懒得上老太太家找人。书信就这样被他搁在了玄关。过个十天半月,总会有人留意到这一家已是人去屋空。事已至此,再见多余的一面,难免会徒增烦扰。这么干净断了,未尝不是一桩益事。
他本打算用石灰把那些有机砷的药剂毁了,终究还是留下了,却也没退回药房,只是按时一针针打给若竹,权当是计算天数。许是这一遭耗费了太多体力,抑或是自己也预感到了什么,打从诊所回来,她没再有过挣扎、排斥他的举动,静静卧于枕席,听天由命一般。
这倒给他省事了。到了这步田地,若他还要强逼着她配合自己,那便不如天上地下一并崩毁算了。
日子定在八月初。前一天是烟火大会,码头工人跟镇民在海边围聚,放一整晚烟花。他抱她坐到庭中的藤椅,伏在她的膝头,把着椅背一摇一摇,将她覆盖着纱布的手搭在自己头上。
她着一身素底印青线昙花的浴服。焰火的光打在她的衣上、发上,映得她一时亮红、一时灿金。她有时会抬一抬眼皮,眼底流出点晶亮的光,又转瞬即逝,侧过头,像是被强光刺到。连带覆在他头顶的手指也颤了颤。他伸手探到她脸下,手掌抵着凹凸的肌骨,一来一回地摩挲。夜穹的光渐渐熄了。他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前襟,闻着温热、含着腐苦的熟稔气味,几乎忘却了抱她回房的时间。
他带她在鸡鸣前动身。夏季天明得早。后半夜涌来一席卷云,落了些雨水,虽很快就停了,却久久不散,还刮了小半宿的风。这意味着昨天闹腾一夜的工人渔民会更加懒于上工。老天又偏帮了他一回。偏偏帮了他这一回。
小船是尾形提前在礁石下面藏的。船头缚了锁链、铅块,船底增设一个活塞。为的是放水时能连人带船沉到水下,彻底不再浮起。以防若竹在船上突起挣扎,她的事需要先一步在岸上办妥。他将若竹抱到避风的角落,端起早早组装好的三八式步|枪,把即将送入她心脏、崩穿他脑壳的子弹按进枪膛。动作稳当、干脆,和从前在战场上做的一模一样。不枉他停了半个月的药。
这里距码头和船工的居所很远,加上此刻大作的海风,步|枪的枪声会无声无息湮没在破晓前的黑夜。就像水滴融进一池的墨。
他举起洋油灯,对船体做最后的检查。灯火拐了个弯,晃见若竹的头发缝黏了些海沙。
应是在路上被风吹上去的。尾形抹去她发间的砂砾,捻了捻指尖。
“风太大了。”
背对着漆黑的海面,他轻声嘀咕,“船会翻的。”
尾形熄了灯,坐在沙滩上,两臂圈着若竹的肩膊,脸颊贴住她的头顶。她的骨头小小一把,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硬硌。脑袋后仰,软软地贴着他的肩膀,脸上裹了防风的丝巾,看不出是睡是醒。
自她病重以来,他就很少这样抱她了。上一次是在镇公所的电话室,而这回应当是最后一次。
黑尾鸥在滩涂上小跳,笔头似的喙啄剔着翻壳的蛤蜊。他想他该对她说些什么。都到这时候了,怎么也该说些什么。可胸口闷闷地堵。分明有东西在里面翻腾,却迟迟到不了嘴巴。
又或许,他该尝试着去吻她。言语无从表达的,就交由身体来做。口唇相接的一刻,呼吸和情绪自然会交融到一处。风雪与床笫之间,数不清的接吻与触抚。当渴求彼此的欲望臻于巅峰,他们便求得了这虚伪混沌中的唯一真实。在那个瞬间,她把自己交付于他,而他也给出了他的全部。
隔着薄薄的丝巾,他摸索着她的嘴唇。那是一道凸起的裂痕。潮热,结着半凝的血痂。仿佛熟透的红柿,随时会脱落枝头,在他的掌心摔个稀烂。
“这都什么事啊……”尾形笑了笑,揪了一下丝巾,又松开了,“满脑子那玩意……想要你到这个份上,也该适可而止了……”
话虽如此,他仍维持着从背后抱她的姿势。定住一样。手指绞着丝结下梢,一圈接一圈地绕。
云浪粼粼北推,排出重重叠叠的蓝。像靛青颜料被冲得淡了。
“不对。”
他从浓密的云天移开视线,左眼望向遥远的水天接缝。
“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那条时隐时现的灯线,是绵长的关西海岸的一截。再往北上,越过沉眠的姬路城、浅草寺,茨城的湖沼,三国山脉的芭茅尖。比本州北更远的北方。那是她厌弃的故土,他挣扎的死境与生地。
他在这寒天北地识得了她,又赶在冰雪降临前携她远走高飞。如候鸟一般。飘然南下,杳无音迹。
既不是占有她,也不是毁掉她。他真正想对她做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事。
两年前——他做过一个短暂的梦。
那时他被压在函馆车站的废墟底下,全身不剩几块好肉。四下是浓烟和叫嚷的人。回忆纷至沓来,呼啸着涌入他流血的脑袋。他的罪恶,他的孽。苦苦寻觅的光和未曾到手的爱。桩桩件件,摊开在他眼前。倘若因罪过而苦痛的心是正确,那他的一生便是错。
他不会有错。他只是把一切都毁了。
除却自己和背负罪孽的一颗心,他一无所有;除却带一身的泥泞和鲜血回家,他别无选择。可即便是回去了,也不会有人等待这样一个他。家里没有人等他。
她在等他。
那场无穷尽的风雪当中,还有一个女人在流着泪等他。
“别哭呀……”
他捧起女人的脸,她的泪水冷得像冰,冻得他掌心生疼:
“我说过的,我会活着回来……找到你,和你见一面。”
擦去她的眼泪,使她不再哭泣;若是做得到,从此就陪在她身边,看她长长久久地笑。
他分明是许诺过的。对着落不尽的雪和青色的月,还有什么都不剩的自己。
“如果,我没有回去找你……”
尾形抱紧了怀里的女人,浑身发颤。手指去抓她的肩膀,只抠住了松垮的衣服。
永远都是这样。对于最重要的事,他永远都迟上那么一步。无可挽回的一步。
“如果……你两年前就在中岛的破屋冻死了……”
他紧贴若竹的头颈,嘴巴吐着铁锈味的气。似亲吻一般,却几乎连呼吸也一并冻结了,就像回到了某个空寂的寒夜。
“那么你的死相……会不会,比较像个人样?”
丝巾渗出泥水般的红。全身溃烂的女人扭缩成一团,依偎在尾形的胸口。鼻息仿若游丝。经咸涩的风一卷,便七零八落地散了。海面浮动着冰片似的白光,仿佛天空被一整个敲碎,又尽数落入狭窄的内海。黑尾鸥擦着细长的云头盘旋、翻飞,发出尖厉的鸣叫,宛若啼哭。
四国北部的海岸背向太阳升起的方位。他们看不到日出。打从一开始便不可能看到。
*
而后——他闻见一股腥苦的气味。
那是一股潮溽的,带着血味的热气。舐吻着他的咽喉。柔软而锋利的刀。
“尾形先生……”
似乎并未觉察到他绷紧了身子。若竹抵蹭着尾形的下颌,挨上他的耳根,又唤了他一声:
“尾形先生。”
末了,她甚至笑了一下——几乎听不出来是笑。
*
直到若竹抚上他的左颊,尾形才颤一颤眼睫,低下头。下唇刚巧擦上她的额角。湿润的、染了少许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