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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九(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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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该早点联系我。”

高野登门已是三日后的事。他早先用的是老法子。突发性的高热,在若竹身上并非头一回出现。然即便是喂她惯用的退烧药,或拿沾冷酒的毛巾擦拭额头、脖颈与腋下,依旧全无降温的迹象。她几乎没有过清醒的时候。要么昏昏沉沉地睡,要么揪着被单、枕头或尾形的衣襟,发出断续含混的呻|吟。除却将那滚烫的脑袋抱在胸前,他做不到更多,只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她的前额烫穿了。

还有一种异样——确切说是症状,他过去从未在她身上见过。这也是他不得不打电话叫高野上门的原因。

尽管进屋前的招呼透着显而易见的不满,高野却没有别的表态,在玄关脱了鞋,径直随尾形往卧房去。甫见躺在席上的若竹,她挑了挑眉梢,上下唇咬合成一个怪异的弧度。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她抬起若竹搭在被外的小臂,捋开衣袖。红艳艳的疮疱从手肘延伸到指背,活像爬了一臂的珊瑚色蛆虫。

“昨天早上。”尾形说,嗓子好似卡了生锈的铁刺,才想起自己有大半天没喝过水了,“也没准是前天后半夜……”

高野把了会儿若竹的脉,翻了翻她的眼皮,对光掰开下颌看了口腔,又按一按小腿侧筋。动作既快且稳。就连碰触那些泛油光的鲜艳红疮的时候,都未曾表露一分一毫的迟疑。瞧这一番利落的应对,尾形不禁想起他去年在若竹的前任主治医师的口中听闻的有关高野的过往。对这样一个医生而言,这或许只是她在关东贫民窟埋首病榻时司空见惯的一例。

做完检查,高野的眉头收得更紧了:“可以解开她的衣服吗?”

尾形僵着脖子,略微点一下头。当高野掀开薄被、松脱了若竹腰带,他蓦地生出一股冲动,将她的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冲动。然而他整个人似乎在地板生了根,半步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副惨白的躯体暴露在外。颈窝、私|处、腿根……那些隐秘的部位,每一寸与他亲近厮磨的肌肤,都被血红或泥白的斑点蛀蚀了。它们从一层薄皮下浮凸而起,肿胀、膨大,蜂拥着攒进尾形的左眼,直要将他仅剩的眼球咬成一颗充满脓血的壳。

一片猩红中,若竹拧过她的脑袋。苍白的脸压着板结的头发。一双浑浊的眼直直向他。

这理应不具有任何意义,正如他们在这屋檐下的每一次相对。

看吧。

他再度听到了她的声音。完好无损,带着令人汗毛直立的嗡嗡回响。和那个漆黑的、烧着火的噩梦一模一样。

他早该料想到的。她的身子远比他孱弱许多,于他无碍的疱疹,到她身上就会变成难缠的毒。她与他一起,必然会走到这一步。

他早该料想到的。

是你。

她翕动着口唇,嘴角的水泡燎起微黄的光:

是你,把我变成这副样子的。

“您在流血……”

高野正盯着他的右臂。沁出的血洇透了一整条小臂。尾形这才发觉自己已揪住了肘部绷带,指甲抠着里面的东西。听高野说“请让我看一眼”的时候,他抖了下眼皮,下意识缩了胳膊。停顿片刻,又送上前去。

染脏血的绷带被一层层摘下。他想询问若竹的病况,舌头却在齿间胶黏打结。他心知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且不愿听到他不想要的。撕裂的红疮暴露在空气当中,活像一条溃烂的虫;黏腻丑陋的玩意,竟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他瞪着指甲缝里的血,突然产生了某种侥幸——都被挠成了这副鬼样,多半是看不出本来面目了。这真不像他。他怎么会有这样愚蠢的幻想呢?

高野用棉签蘸饱了酒精,在尾形的手肘处细细涂着。

“关于遥太太的身体,”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她只注视着他的伤口,刻意没去看他的脸,“还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都请告诉我吧。”

抑或是他又一次犯了错:他莽撞了、昏了头,竟把高野叫进了家门。好在他仍有亡羊补牢的机会。倘若就此杀了高野,便无人知晓他令她日渐衰朽、腐败的秘密——他宁可与她一同烂在这间房、烂作一地血水,也不要他维持至今的最后一纸防壁被无关紧要的外人捅破。

这没什么不对。他与她的地盘,本就容不下第三人的位置。

“不管您原先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高野继续说道,许是没得到回应的缘故,她的嗓音微微发颤,“事已至此,如果您还是不愿明说,对她本人只会有百害而无一——”

“咚”的一声,高野的后脑撞上柜门。尾形径直将她按在柜上,沾血的右手锁住她的喉管,左手扭过她的右腕。就一个女人而言,高野的力气不算小,要反抗尾形的桎梏却远远不够。不出一分钟,她的面孔便涨得发紫,扒着尾形的手指也逐渐松落。

这是她自找的。谁叫她说了那些自寻死路的蠢话呢?若她乖乖闭嘴,令那该死的好奇心沤在腹中、烂在肚里,他也不是非要取她性命。她是个不错的医生,只是太倒霉了一点。他甚至还欠着她救治若竹的恩情。就这么杀了她,无疑是恩将仇报了。可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过是他背叛过的诸多熟人当中的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掐着她的脖颈,她的命也理所当然地被他握在手心。正如被猎人扼住颈项的白鸟,不论如何挣扎扑腾,都是绝无可能飞上天去的……

他也曾这样扼住某个女人的咽喉,在一个入了秋的深夜。月光如雪,将她铺在地上的两卷衣袖照得发亮。就像垂死的白色的鸟。她的脉搏在他的指下嘣嘣跳着。那是她被他掌握的证据。他想藉由这个来证明些什么,一如他利用鸟兽或人的性命做出的,对某些道理的检验。

但他失败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败了。他已什么都不剩了。除了手里这条命。

他只有她了。她也是一样。

而她就要死了……

回过神时,尾形已跌坐回原处,两手空空如也。高野倒伏在地上,间或发出一两声换气似的喘咳。他盯着发红的手掌。指尖一阵热一阵麻,仿佛变成了不属于自己的外物。

“搞什么鬼……”他揪住额前的头发,呻|吟般地自语。

如此异样——算上在火车顶跟杉元打的那回,已是第二次发生在他身上了。

身后冒出一声惨厉的叫,活像一只猫被车轮从头到尾碾过。若竹从被褥翻滚到地板,弓成虾米的身体紧扒着被单,啃得坑洼的指甲断在被里,染出星星点点的红。尾形几乎是扑过去扶她。动身时眼前黑了一霎,脚底打滑,险些撞在她背上。确信被他抱着了,她反身埋进他怀里,拽着他的衣襟,两肩哆嗦个不停,怕冷一般,却又烫得吓人。他扯过被单盖住她裸露的脊背,拿手背去贴她的脸蛋。除了热,便是她咬得死紧的牙关。

这次发作显然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令她难以忍耐。整整三天,她总算醒转过来。他却宁愿她仍昏睡着。睡梦中的痛,多少能比清醒时来得缓和些。

“不疼了,一点也不疼……不疼的……”

家里找不出奏效的止痛剂。他抱住她的脑袋,翻来覆去念叨着干瘪的安慰,连同一次又一次的吻,落在她的头顶、面颊与耳后。无论是安慰还是吻,都不可能令她体内的痛苦有半分纾解。他对此心知肚明,可又无法不对她这么做。只因他希望它们是有效力的——它们应当是有效的。母亲对孩子、丈夫对妻子、恋人对恋人。即便他未曾体会过,总归是有人从中得到些好处的。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对啊……”

尾形突兀地笑了,拇指捋下她鬓角的一抹汗。指甲缝里的血被汗水化开,在若竹脸上划出肮脏的红。

“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是他作践了她,是他污染了她。临到头来,备受万般折磨的,却不是他。

他忽然感应到某种异样,抬起头。高野侧倚着墙壁。她早已止住了咳嗽,脸色发青,一双眼定定地望向他俩。她眼底藏着的究竟是恶心还是恐惧,他并不在乎,只将圈着若竹的手臂收得紧了。

“识相点就给我滚”,这是他目前能传递出的唯一讯息,透过眼神和肢体的暗示。高野此后是报案也好,向街坊邻里散布这场无妄之灾的始末也罢,他一概管不着了。他已经连说话的气力都懒得分出去了。

但高野仍是一动不动。少顷,她伸手摸向随身药箱,取出注射器和一小瓶吗啡。

“按住她,再露一截她的胳膊出来。”她简短地命令道,拔下玻璃瓶塞,将针头插入瓶口。

见尾形没反应,她皱了皱眉,“快点,你不想看她疼死吧?”

他照办了,却还是摸不清高野的意图——她理应不愿再与他们有什么牵扯。打过一剂吗啡,若竹的身体渐趋松弛,呼吸也变平稳了。他松开把扶着她的手,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回来了,心脏跳得发痛。明知这一针仅仅是权宜之计,她的病症也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他的心底依然涌上了短暂的安宁。

竹帘随风微摆,“嗒嗒”敲着窗棂。尾形将手指探入若竹的鬓发,一下接一下地梳着。她并未松开他的衣袖,不知是睡梦中下意识的动作,还是手指抓得僵了。

“所谓‘士族的颜面’……我虽无法理解,这么些年干下来,倒也见得多了。”

尾形扭头看向高野。应是对尾形方才的暴行心有余悸,说话时,她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

“今后有关遥太太的治疗,”见尾形没有别的举动,高野继续说道,“您要是信得过我,我会根据她的身体状况制定新一轮的疗程;要是信不过……”

她顿了一顿,转而望向门口。言下之意如何,已十分明确了。

“当然——出于我个人的职业操守,以及顾全您和遥太太的‘颜面’,无论您意下如何,我都不会将这里发生过的事对外透露半个字。”

尾形盯着高野,心下恍然。他一早编造出的“私生子少爷与病弱大小姐”的苦情戏码,使得高野全然误解了他的行凶动机:为了维护出身没落士族的妻子仅剩的尊严,深爱妻子的丈夫一时冲动,企图加害目睹了妻子病中惨状的医生。

明治年间,有头脸的士族重名节甚于性命,由此病重、饿死的落魄人家不在少数。高野在关东行医多年,想必碰上过不少食古不化的愚行。加上若竹“恰到好处”的发病,作为一个甘愿扎进穷人堆做义诊的傻医生,也难怪她没法对眼前痛苦万状的“遥太太”弃之不理。

于是他向高野点头,顺势半低脑袋、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惭疚不已的神态——以他立下的假身份,付医药费时塞给她足够的赔偿和封口金便足矣,再玩多余的花样就显得做作了。

“太好了……”见他同意,高野舒了口气,“到这一阶段,家属配合与否,直接关系到后续的治疗能否顺利进行。我先回诊所取一些钾盐。以她目前的状态,使用含汞或有机砷的药物都过于勉强了……”

她絮絮说着治疗安排,用着理所应当的口吻。尾形却逐渐听不下去了。那些用词透着微妙的古怪。从前面的哪一步开始,他漏掉了至关重要的部分。

“你刚才说,到什么阶段了?”他问,尽力将语气中的茫然降到最低。

高野抿了抿唇。

“您也看到了,”她做了小幅度的深吸,缓缓说道,“爆发性的红疮、膝跳反射的减弱、全身性的抽搐和剧痛……这并不是简单的复发。”

“复发……”

他像个初学语言的小孩,轻声重复着高野的话,左手按上了包覆新纱布的臂肘:“不是最近染上的?”

高野微微凝眉,似乎被他弄糊涂了。而后,她低低地“啊”了一声。

“原来您并不知情……”她低声说道,指尖敲击着手背,“也对,在北海道那边,这种病想来不怎么常见。”

“她所患的病症是——梅毒。”

如同在宣判什么。迎着尾形血色尽失的脸,高野说:

“晚期梅毒。”

*

尾形睁开眼睛。

距高野离开已过去一个小时,而他也在地板上躺了近半小时。这些天的不眠不休几乎熬干了他的气力。高野配制的水银药丸更是令他数度作呕。好在他胃里并没有多少东西可吐,只有脑壳嗡嗡地疼。天花板的木纹填满视野,时而一整个膨大,仿佛随时会垮塌、坠落。

若竹卧在他的左侧,双眸紧闭。他伸手触碰她搭在被外的手指,摸到厚厚一层硬壳。她浑身缠裹着浸过钾盐水的纱布,是他与高野合力替她换上的。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吗啡的效力有所减弱,她腮上的肌肉鼓动了两下。他转而轻抚她的脸颊,倾身抵住她的额头。她的烧退去了大半。呼出来的气拂过他的掌心,仿若游丝。

“早知如此……那时候,就该把他们统统杀了……”

他说的是他刚找见她的那会儿:有那么一瞬,他是真心想把那喋喋不休的女佣一枪打死,再连带着将置屋的一票货色血洗了。害她变成这副模样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活着数她用身子换来的钱。

他原本是打算这样做的,在他刚找到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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