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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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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往后,又过去多久,已是尾形无法计算的。日历照旧一张张地扯,城里码头也按需一趟趟地跑,却不过是数字的累积,没半点实在的意义。每逢和工头、买家或邻居面对面,他总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个:一个同他们交际,言行举止与往常一般无异;另一个则在稍远的位置冷眺,仿佛随时会失去兴致,对那些聒噪的人头挨个来上一枪——倘若他拿了一把装填弹药的步|枪,他准会这么做。几乎到了深信的地步。

直至推开家门、被小径两侧的花球拥着,他才感到两爿自我渐渐合一。每走一步,都意味着他与她的接近。躯壳是无比的滞重,却又无比的轻松。她就等在屋里,安安稳稳地等他。不再远离,不会消失。静默、沉定。就连时间都停驻了,美妙得不可方物。

偶尔,她会发出一种呻|吟。从残损的声带摩擦出的,支离破碎的音色。与好听相去甚远。他却听不腻烦。早先她会咬自己手腕,藉此吞回这发烫的碎片。每到这时,他就拉过她堵嘴的手掌,与另一只腕子一同抵贴在头顶上方,锁扣一般,听她在耳边无遮无拦地叫。疼痛或是欢愉的声音。一针一针,每下都扎透他的脑袋。

空下来的时间,与其说是留白,不如说是一个延迟的缓冲。他早将琵琶归还于她,她也日日夜夜地抚弄,但已不再含着那根导声木棍,只是凭借触觉和肢体记忆引拨着弦。这对她或许是有意义的,或许没有。待她弹得够了,他会揽她入怀,吻着她的眼睛、耳朵、嘴唇……往昔日复一日地穿戴、妆饰,就像是为如今的结局特别做出的预演。

没错。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拉着她从那间布满灰尘的斗室走出来的时候,他就暗暗期待着这样一个结局。他得到她了。由身至心,她全然变成了他的所有物。停在他手中,永远不会离去。永远留在他身边,不会飞去他所不知道的远方。

他该心满意足了。不是吗?

然而他仍忍不住好奇:被他拥抱的时候,她是否会想起那个不知所踪、叛离了她和军队的“尾形上等兵”?答案是他心知肚明的——早在她于襟替日第一次吻他时,他就该知道是什么答案。

于是他发现了,还是有一块疏漏的。在她内心的深处,总有一处净土,是他的欲望无从玷染的。有她过去的泪笑,过去的梦,还有干净的雪和那个他。这些他夺不走、毁不掉。他也不打算这么做。于他而言,它们是过分刺目的东西。哪怕只多看一下,都会灼伤他的眼睛。

但总有那么一刻。当她不自觉发出那种滚烫的破碎呻|吟,当她的头脑产生与他相似的空无一物的白。在那个时刻,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就连藏在她心底的“尾形先生”,都无法从他的怀抱中夺走她。

这样想的同时,他油然生出一种获胜的快感,侧头亲吻她的肩颈,缓慢而细致,描摹轮廓一般。她被他的吻惊醒,错会了意,翻身去啄他的鼻尖,伸臂攀抚他的后背。柔软得像一条乖训的蛇。

“受不了。”尾形叹了口气。咬着她的嘴唇,俯身压了下去。

樱花最盛时,庭院的花也绽开了大半,沉甸甸坠着,像要将枝子压垮一样。小卷从院里过来,总要带一身花瓣花粉,俨然一只毛扑扑的蜜蜂。尽管它已有段时日不与若竹亲昵,尾形还是会在家门口揪它的后颈皮,直至梳净毛里的尘粉残瓣,才准许它进到屋里。大约将梳毛当成了按摩爱抚,小卷对此也颇为享受,有时还会伏在尾形的膝上酣睡,喵喵讲两声梦话。

一只猫会梦到什么,会是快乐的梦吗?尾形想象不出。

“听说做父母的,都会讲几个哄小孩睡觉的故事……”他轻声道,指背捋过小卷浅浅起伏的肚皮,“想听故事吗,嗯?”

说罢,他停顿了数秒。小卷仍合着眼皮,只有尾巴尖摆动两下。尾形低声笑了,挠了挠它毛乎乎的下颌。

“那就讲《白鹤报恩》的故事,怎么样?”他问,手指绞着它颈后的红蝴蝶结,“都是动物,没准你的亲生妈妈也对你说起过……不过我要讲的这个,应该和你听过的不太一样。”

“很久很久以前,北方的岛上有一片湖滩。湖边住着一个猎人。他枪法很准,眼力也好。只要被他盯上,没有哪只鸟能逃得过他的枪口。除了水鸟,这片野地没有其他足以果腹的动物。为了填饱肚子,他不停地打鸟、捕鸟……终于有一天,猎人杀光了湖上所有的鸟。没有东西可吃,猎人很是苦恼。他只会用枪,在人类的城镇讨不到工作。他有些难过地想,冬天就快来了,到那个时候,自己一定会饿死在这里吧。

“一个寒冷的早晨,猎人不抱希望地去湖边查看设下的陷阱,发现机关竟捕到了白鹤——一只准备南迁的候鸟。

“她生得很美……脖子长长的,羽毛像雪一样白。她的脚被捕兽夹弄伤了,流出的血结成了红色的薄冰。猎人很是高兴。虽然白鹤的肉不多,也称不上好吃,但这难得的猎物足够他在凛冬到来之前坚持个两三天了。

“正当猎人打算予以白鹤最后一击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脑袋,开口说话了:

“‘请放我一条生路吧!作为报答,我会成为你的妻子,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

说到这里,尾形笑了笑,从地板上拾起一片花瓣。指甲在花瓣表面刻下浅红的印痕,血迹一般。

“显然,这只会说话的白鹤拥有某种灵性,但是猎人并不信任她的承诺。他没带枪出来。一旦松开兽夹,他并无把握抓住一只会飞的鹤。

“于是猎人割下白鹤的羽翼,对她说:‘倘若你真能让我获得幸福,那就试试看吧——一只飞不上天的鸟,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白鹤变成一个女人,跟随猎人回到他的住处。得知了猎人的困窘,她拔下身上的羽毛,使用猎人母亲遗下的织机,织就了一匹又一匹的锦缎。猎人拿着锦缎进城,不仅换到了过冬的粮食,还赚取了一大笔金子……转眼间,猎人过上了富裕的日子。白鹤央求猎人归还她的翅膀,可猎人拒绝了她。尽管他的生活大大好转,他却没有幸福的感觉。他要白鹤留在他的身边,直到白鹤为他找到幸福的那一天为止。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鹤用尽了她的手段,甚至拔下翅膀的羽毛做成一把琴,希冀着用琴声讨得猎人的欢心,但猎人始终得不到满足……白鹤的羽翼毁了。她再也飞不上蓝天,飞不到她梦寐以求的南方。猎人却暗自高兴,因为这样一来,白鹤就永远不会离他而去——连翅膀都没有的鸟,还能飞去哪里呢?

“后来……后来都发生了些什么,”尾形低头看着抻懒腰的小卷,笑,“要猜猜看吗?”

小卷晃了晃红丝带,跳下尾形的膝盖,回头望他一眼,颠颠颠走远了。尾巴甩着地上的花瓣,瓶刷成精似的。

“不猜就不猜。”

他拂去裤腿的猫毛、花瓣,仰面倒在地板上。右臂枕着后脑,左臂则搭在脸上,勉强阻挡了一些过剩的苍白日光。捻烂的花瓣汁液仍黏附着尾形的手指。他嗅了嗅指尖,闻见一股浅淡的甜腥。

“后来啊,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如此念叨时,尾形扭过头去,从胳膊底下望着屋里那抚琴的女人。

他究竟在留恋些什么?明知那一日的笑容早已不复存在,连足以悼念的灰烬都一抔不剩。

没来由地,尾形感到眼眶冒出一些酸胀。

“谁知道呢。哈哈。”

*

“尾形先生——有人找您!”

听见船工尾音拖长的喊话,尾形又与对面兜售锡器的俄商拉扯几句,才将钢笔往胸前口袋草草一别,沿船舷搭的木板快步下来。

临近月末,赶上春茶上市,港口的生意便愈发热闹了。趁这机会,尾形打算将月前退单的亏损抓紧找补回来,于是见缝插针多接了几单。他不敢再让若竹一人长时间留家,只得又拜托老太太上门看护。事已至此,他也不觉得现在的她能惹出什么祸端。但许是习惯了,他心里总吊着块石头,久久落不到地面。

“您越来越像这边的人了。”见尾形下了船,那船工笑嘻嘻道,将烟头掸进水里,边走边与他说话。

“怎么讲?”

“谈天的手势、口音、抽的卷烟——还有这一块。”

尾形顺船工手指的方向摸了摸后颈,碰到一处蚊子包大小的硬块。今天太阳足,汗水将衬衫领打得透湿,是以连那船工都能看到这新长的红斑。

“你们松山人都对花粉过敏么?”他用手巾擦去耳后的汗水,顺便提了提领口,将红斑盖得严了。

“嘿,您可真会开玩笑……”船工又点了根烟,向尾形亮了下手腕,那里生了两处红疮,“这鬼地方湿得很。干咱们这行的又离不开水,特容易长这种烂玩意。”

这两块疮斑实际与尾形颈上、臂肘绷带下的红斑不大一样,但尾形并不打算继续这个有点恶心的话题。

“到底谁要找我?”

“哈哈,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水原老太托我向您递个信儿:有两位军爷打北海道那边过来,说是您的战友。”船工挥舞着烟卷,烟灰在指间乱飞,浑未觉察尾形滞住的脚步,“哎对了,我记得您就是从北海道搬来的吧——还是仙台?”

尾形没答话。他也想拿烟出来抽,伸手进衣兜,却连烟盒带纸烟都捏作一团。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来都来了——就让我去会会吧。”

刚到家门口,尾形便听见屋里两个极耳熟的男声此起彼伏,其中杂着老太太带笑意的应和。他无声地推门进去,把门口|射入的光一并堵上。水原太太“呀”了一声,笑眯眯埋怨他怎么才回来,他用带笑的脸和话语应着,不笑的左眼越过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与客厅并排坐的两人对了个正着。

“好久不见啊,月岛军曹,还有鲤登少尉……”他咧了咧嘴角,感到牙尖刮过了舌头,“啊,失敬。现在该称呼您为中尉了吧?”

穿着崭新肋骨服的鲤登双眉微竖,浓重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墨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好歹啊,尾形百之助……”

“鲤登中尉,”月岛开口道,暂时中断了二人剑拔弩张的苗头,“尾形应是刚忙完工作回来,您多担待一下。”

“真像这位月岛小哥说的,一见面就要吵上了。”水原太太笑了笑,也跟着打圆场,“他们两位提了水果来,我放在厨房了。”

“太客气了,”尾形点点头,做出一副温善的笑脸,换下鞋子,“人来了就好,带什么礼呀。”

放皮鞋的时候,他顺手摸了下鞋柜旁装枪的暗格。里面是空的。

手心渗出了冷汗。尾形借摆正鞋子的姿势调整呼吸,直起身,维持着方才的笑脸走出玄关。不出他所料,若竹就坐在鲤登对面,身上仍是他临走时给她换的丝绢浴服,肩头象征性披一条紫藤花外褂,盖住光裸的脚。她没回内室,这是理所当然的。倘若她不与鲤登、月岛同处一室,他们此番过来就失去了一个最大效力——直接威胁他的效力。

他忽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三年前的冬天,他与二阶堂兄弟中的一个就是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入小樽的克坦,卸了一条三十年式步|枪的枪栓,以阿希莉帕的呼奇和屋里另一个阿依努女孩为要挟,从而迫使谷垣对他们乖乖就范。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能有和谷垣立场调换的一天。

好在目前鲤登和月岛只是老实地坐在客位。许是碍于老太太在场,他们似乎没有进一步靠近若竹的打算。

“水原太太,”尾形走到若竹身边,握住她的手,感到她的掌心比早晨略热,“劳烦您带小遥去您那边坐会儿吧。今天气温高,家里通风条件不好。我怕她受不了。”

说着,他准备拉若竹起来,忽感手腕一坠。低头望去,只见她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他的腕上,仰面对他,眼底一片漆黑。似恳求一般。

她难得少有对他表露一次情绪,却是在这样的时机。

好死不死地,他听到月岛在一旁平平地说:“看来小遥太太更希望留在你身边啊,尾形。”

送走了水原老太太,尾形将院门家门都上了锁,坐回若竹身边。窗外的蟪蛄吱吱地叫。老太太泡的樱花茶早已冷透,无人有心思动身续水。

他侧目看向若竹。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扣在膝上。缺乏焦点的眼睛朝向对面两人,嘴唇微抿,颧骨罩上一层病态的红。家里头回来了生人,她遭受的压力只会比平常更重。他伸手搭上她的手背,握得紧了。现在他送不走她,至少要握住她的手,传递一点温度给她。

一片沉寂中,鲤登率先开口,以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口吻:

“两年不见,我还以为中央的山猫上哪儿混去了。躲在这种地方,连假名都懒得编一个——有够瞧不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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