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是人偶小姐!”
从坡上下来时,他们遇到了四五个小孩。这里的孩子不算多。正值暑夏,又是爱玩好动的年纪,往往成群结伴地活动。有时会去田畦捉几只蜻蜓蚂蚱,有时会到沙滩赶海拾贝壳,有时还会向好脾气的老人,比方说水原家的老太太,讨要些糖果玩具——自然是以帮做家务为交换的。
喊若竹的是一个系红发带的女孩,脸盘圆溜溜的。印象中是城南画报摊的小女儿。水原家的外孙月初就回父母家了。也不知这“人偶小姐”是他散播的外号,还是这群小鬼自发的叫法。
“好了好了,一边玩去……”见小孩凑过来,尾形念叨着,寻思找个由头将他们引开。他虽不讨厌孩子们无恶意的好奇心,却也不想被他们围在路上看个没完。
前面有家小吃摊。买包花林糖分出去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人偶小姐是鹤娘子吗?”买糖时,红发带女孩跟在尾形右边,大嗓门地问,“我在戏台子上看到过,白鹤一样的姐姐。”
“对呀,”尾形应道,从摊主手里接过装糖的油纸包,塞了根糖棍给她,“她还会拔下自己的羽毛、做成琴弦来弹呢……”
说到后半句,他顿了一顿。
也是最近才有的事。他偶尔会撞见她虚悬着双手,摆出一副抱弹琵琶的姿态:左手按揉着不存在的弦,右手捏握着空气做的拨子,嘴巴无声地念念有词,鱼吐泡泡一般。
多半是以为他不在旁边才这样做的。面向他的时候,她总是那么乖巧又安静。就连涂红嘴唇的间隙,都不愿多抿一口。
“小心眼。”
尾形低声嘟哝着,“咔吧”将一段花林糖掰作两截,“还怕我抢你的‘琵琶’不成?当我稀罕么……”
有人在扯尾形的袖管。他原以为是讨糖的孩子,低头回望,却是若竹。
“怎么了?”话一出口,他想到有外人在看,便放柔了语气,顺势握上她拽袖子的手,“身子不舒服吗?”
她紧咬下唇,手腕僵直。低垂的头一下偏左,一忽偏右。不是摇头,像在追随着什么四处瞧。
含着糖的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带得长衣袖略微一荡。她瑟缩了肩膀,又向他贴近寸许。
他立时了然。她这般绷紧,只因无从辨清周遭这些乱窜的半人高活物究竟是人是兽,亦或是哪里来的精怪幽灵(如果她信鬼神的话)。
于是,他翻过她的手背,一根根掰出攒握的手指,在布满指甲痕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小孩子。
待他写完这三个字,她仍是一动未动。他不禁蹙眉,突然反应过来,自打搬来四国,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她手上写字。
他轻声叨咕了句“是读不出来吗”,又在她的手心写了一遍。
她依旧呆立着。须臾,她哆嗦一下嘴唇,从他掌中抽回手,像在擦拭那些无形字似的摩挲着手心。他觉察到不对劲,伸手要搭她的肩膀。却似提前料中了他的动作,她倒退两步,双手从上臂爬至腰带,最后死死揪住下腹衣襟,仿佛要将那织着绣球花的布帛撕扯揉碎。
而后,他听到了某种怪声。
起初他以为是哪个孩子吐了,想着怎么闻不到气味;直到她的身子坍缩下去、缩成小小一团,他才意识到:哦,原来是她在哭。
原来是她在哭。
他隐约听见小吃摊的主人在问什么。驻足的孩子、路人。似乎还有邻居。那些声音距他并不远。上下左右地摇,发出沙沙的响。却远不及她的哭声来得鲜明。
他该去摸摸她的头、抱她一下,就像一直以来在人前所饰演的温柔丈夫那样。然而,他只是蹲在她面前。右手顶着腮边疤痕,两眼盯着她深埋于膝的脑壳。
出门前梳好的发髻都散掉了。扇形头的玳瑁簪跌落在地,溅上了斑白的灰。
他倾身去拾那簪子。许是被簪头的反光刺到,眼前晃过一片反常的红。
小孩子。地上的发簪。拼命剐蹭的掌心。吹落的尘土。撕扯下腹的手。别到耳后的头发。小孩子。
“她还流过一个有些月份的孩子……”
回过神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说了这么一句。一句稍显久远的、曾由他人缓缓道来的话语。
“五年前,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迎着众人错愕的视线,尾形小心揽过若竹,贴着她颤栗的臂膀,继续说:“临出征那会儿怀上的。大概五个月的时候,前线的噩耗传到后方。她受了刺激,就……”
他一时哽住,喉咙多出几分涩,却不全是作假。想来与她共演的戏码多了,难免入戏太深,带出一星半点的真货。
那孩子也是好命。早早变作一团死肉,还有个妈妈能为他一哭。
人群渐渐散去。有早先的故事打底,他们自然是信了尾形临时起意的说辞,甚至还有几人过来问是否需要帮忙,都被尾形一一婉拒。那红发带女孩贴着近旁墙根,一直静得出奇。待大人差不多走完,她解下头上的丝带,向若竹轻道了声“对不起”,将红发带塞给尾形,快快跑走了。
这大约是她为先前叫若竹“人偶小姐”所致的歉。尾形自不需要这东西,可又不便当着外人的面扔掉,就只好先揣着了。
“回家吧?”
他拍拍若竹的肩,在她背上写下同样的话。她没有应他,兀自伏在膝上,双手被下腹和大腿挤压,只看得见一丁点的透白指尖,活像因严寒而僵硬蜷缩的虫蛹。他没办法,只得继续坐在她身边,维持着环抱她后背的姿势,仿佛这样做了,便会令她暖化、舒展开一般。
手掌发出烧灼般的痛。他低头看到冒出指缝的扇形簪头,才想起自己已捏了发簪好久。一道红痕横亘掌心,将错综的掌纹割作两半。
他陪她在路边坐到日头西斜。那时她哭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肩膀一耷,昏睡过去。他也总算得了移动她的机会,将她抱回了家。她的手臂将下腹环得过于紧。他甚至没法替她换衣,只得任由她裹着外衣缩在被褥里。
用湿毛巾擦去她身上沾惹的灰土时,他闻到一股生涩的气味。近似雨水。
她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宿。期间有醒的时候,也只是睁着眼,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眼瞧这水米不进的架势,他不由得开始怕了,疑心她要就此绝食,于是强行架着她起来,给她灌了几口混药片的稀粥。也不知是饿得还是因为别的,她浑身无一处不是绵软的;就连支撑单薄皮肉的骨头,都显得脆了。
他想起刚回旭川时所见到的她的样子,感到胸口像被铅板压住了。隐隐发闷。
“开什么玩笑。”
盯了若竹半晌,尾形“啧”了一声,扔下这句连自己也搞不清具体意味的话,出去了。
他实际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在仓库擦了一小时的枪,还是沉不下心,便出了大门,沿日常走的坡道上上下下打转。他仍穿着家里那套黑灰条纹的浴服。手臂揣在前襟里面,袖子在两侧一前一后地甩,后身被太阳晒得发烫。路边树荫底下有个老头在吸旱烟。撞上他的目光,一张老脸堆出皱褶饱满的笑。他恍然颔首,估摸着自己是犯了烟瘾,于是到烟草店买了盒纸烟。他已经很久没想过抽烟了。
第一根烟吸到一半,他听见脚边传来细弱的叫声。嘤嘤打颤,有几分像小孩哭。低头望去,却是只瘦仃仃的猫崽。白毛底,皮上团着两三块狸花纹。它窝在地板下面。一双覆蓝膜的大眼木呆呆随着前脸转,简直像瞎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