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港口新到一批香水。分送给各商户前,依惯例,船头先叫尾形过来看货。
“这次到的是洋货,”船头说,依次拍着身边的木箱,“俄国的、美国的、意大利的,还有法国的……帮忙进货的老人儿信得过,不搞掺假那一套……装瓶都是白人那边最时新的,国内跟这没得比……”
他边说香水来历,尾形边在一旁瞧。待船头唠叨得差不多了,尾形朝一个写俄文的箱子扬下巴,说:“开这箱。要五个。”
搬到镇上有一阵,若竹的身子稳定下来,他就陆续接起了跑单帮的活儿:从港口进些零七杂八的玩意,转手卖给镇民或松山的富户。干这个主要是贴补家用。他已分出一半积蓄给外公外婆养老,另一半除了买房,便是存下作为买药的用途。与一般的活计相较,做这种营生也更方便他匀出空闲。在鹤见手下待久了,应付小地方的套路自是不在话下;加之通晓俄语,淘弄海外货物比寻常商人来得便利。不出一年,他在这一片就小有名气了。
尾形取一瓶香水拧开,点了几滴在手腕内侧,来回磨蹭两下,凑到鼻端嗅了嗅。
“那批法国货呢?”确认是真品,他用酒精棉擦掉香水渍,指了顶上的小箱,“还是头一回见你进这个牌子。”
“是好牌子。”船头搓搓手,笑,“虽是七八年前的老配方,拿来唬城里那些阔太太也绰绰有余了。有人管这叫什么‘经典款’,我看纯属瞎扯。洋鬼子就是抠门,还念旧,舍不得换新的……要看看么?”
得了应允,他撬开箱盖一角,摸出一只掌心大小的水晶瓶递给尾形。打开瓶塞,一股芬芳流溢而出。与樱水气味有几分接近,却不那么甜。别有一道绵长后劲。
他打了个冷颤。瓶颈从指间滑坠一瞬,被虎口夹住了。
“哎哟!您可悠着点……”船头吓得凑上前去,见瓶子完好,也未有香水洒落,这才松了口气,“总共就那么十几瓶,一瓶一响啊……您今天脸色怪差的,是没休息好么?”
尾形盖上瓶塞,仍盯着瓶子看。苍白的日光漏过甲板,扎进水晶和淡金色的香水。一晃一晃地刺眼。
洋香水的气味悬浮在半空,阴阴不散。活像一缕游荡了五年的旧人的魂灵。
“多少钱?”他听见自己问。
“这个数。”
船头伸出五根手指,看尾形一时没回话,以为他嫌太贵,便笑着补充道:“下个月会再到一批国货,仿的就是这法国牌子。用北海道的鲜花蒸出来的,味道几乎一个样,价钱更是便宜一大截。年轻姑娘都爱用。”
尾形点点头。一个疑惑解开了:以她那点财力,当年用的必不会是真品,多半就是刚才提到的国产仿货了。
他思忖片刻,向对面晃了下水晶瓶,一把抓进手心:“这个我要了。八月份仿货到了,也给我留一瓶。”
离开港口,尾形搭车去了趟松山,将这些天到的货交予买家。回程经过小镇,又顺路到首饰铺挑了一柄堆朱红梳、一支玳瑁簪。因是熟客,和店家略讲几句,就以折扣价收下了。尽管店内顾客多为女性,却无人向出入其间的尾形投以特别的注目。小镇上人人都知道,尾形先生采买的这些昂贵而精美的女用物品——钗环、衣裙与香氛,全是给他家太太带的。曾为大家闺秀的尾形太太,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要时刻保持端庄高雅。这是士族女子的体面。
“拙荆在仙台的娘家,明治以前算是个大族。”早先,在与镇民的某次闲聊中,尾形曾这般款款道来,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戊辰战争那会儿,他们家跟着旧幕府军吃了败仗,由此一蹶不振。拙荆从小体弱多病,又是次女,处境无疑更加艰难……不过么,说句不中听的,也是幸亏如此,否则以我的身份,本来是无缘这门亲事的。”
“至于我嘛——没什么好讲的,一个不受宠的庶子。仅此而已。”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将一缕垂落的额发撩上头顶,往后捋。听到三三两两的追问,他再次一勾嘴角,做出一副征询意见的乖巧面孔,“你们当真要听这种事?好吧……那我就随便聊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家父在北海道第七师团任职,是一位不大好提名讳的‘忠烈之辈’;家母是他的妾室,为他生下了长子,也就是……”尾形指了指自己,微一停顿,继续道,“除我以外,家里还有一位嫡子。他品性高洁,言行出众……乃是当之无愧的‘表率’。有这么一个好弟弟,我在家中的地位,不得不说,是十分的尴尬了。
“与拙荆的婚事,是亲家孤注一掷的政治投资——他们谋划着将女儿们一个个嫁入门阀,当作日后翻盘的筹码。以拙荆的条件,无疑卖不出像样的好价;而自从家母过世,家父一直急于安排好我的终身大事,以便尽快甩掉我这块烫手山芋。两厢一谈,事情就这么成了。”
“我原以为,她对我没什么感情……至少作不得真。”
他笑了一下,轻声道:“随军队去旅顺的前一晚,她亲手为我做了顿饭,弹了一会儿琴,对我讲了她小时候的事,还聊了些我们的过往……接着,她忽然哭了,哭得非常难过……我一度误会她是在哭她自己……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爱我的。她想要我活着回来。”
“因此,我也下了决心: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回来、与她再见一面。”
一片沉寂中,尾形叹了口气。像是为打破什么似的。
“可惜啊,世事难料。”他话锋一转,敛了眉,“二〇三高地的战役结束后,我所在的中队被紧急调往桦太,几乎一登陆就中了伏。正是在那场恶战之中,我丢了这只眼睛……”
说着,他佯装要取下右边的假眼。听众人齐齐倒吸凉气,又放下手,微微一笑。
“现在想来,丢一只眼睛也不怎么坏,好歹命还在呢。”他说,身子后仰,双臂搭上围栏,“我在丰原——桦太大城市的一家医院昏迷许久,前年才恢复了意识,向好心的老人家借了笔钱,搭船回了北海道。
“然而,等回家了我才了解到,在我离开的这些年里,一切都变了:我在桦太下落不明,导致名字上了阵亡名单;获悉这一消息的拙荆悲伤过度,生了一场大病……她身子本就虚弱。这么一折腾,后果是什么,你们也都瞧见了。家父嫌恶她的病容,要赶她回娘家养病,可那里早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若非我那心善的弟弟极力保她,恐怕她是等不到我回来了。
“与其寄人篱下、受人眼色,倒不如远走他乡,找个温暖的地方好生疗养——抱着这样微小的念想,我带她漂泊至此。不求其他,只愿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她……唉,希望她不要怨我这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害她苦等这么些年、受了那么多折磨。”
这故事他只讲了一次。仅仅一周功夫,就传遍了整座小镇。其中衍生的各色版本,恰似在朴素的蛋糕胚上挤出的鲜艳奶油花。这正是他想要的。即便临着海港和爱媛首府,小地方仍是小地方,免不了对外人的过分好奇。既然早晚都要被不入流的家伙品评打探,倒不如自己先给一个虚虚实实的雏形,由得他们自行发挥。松山与仙台、旭川等地的交流并不密切,港口近海的航船大多只在濑户内海一带活动。无人能核实他口述的真伪。那是一个遥远的、脱离他们所在的渺小世界的传说。
更何况,在见到故事中另一位主角——“尾形太太”的那一刻,就算对方有再多怀疑,也会于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是完美的衣架,搭得起绫罗绸缎;也是理想的塑像,撑得住淡妆浓抹。尤其是那体态。若是寻常的山野艺伎,总会有哪里漏了破绽,泄出或多或少的“下流”。她则不然。坐姿、站相、举手投足的气韵,无一不是经过精心调训的。那是她从小所受的规矩。即便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内里化作一片虚空,仍能将这副躯壳束成端巧的型。那是男人所钟爱的风流,亦是女人所向往的娴雅。
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她出现在眼前,任谁都会相信,她就是故事里形容的那个人。
若竹端坐客厅一隅,着一袭雪青色浴服。尾形开门时,她朝门口掉转过脸。好似一具木偶,被净琉璃演员牵动了头颈。
尾形凝视着那双幽暗的、缺乏焦点的眼,仿佛在与它们对视。
较之通常意义的目盲,她的眼底仍残留着微弱的光感。会扭过头,大约并非意识到是尾形回来,而是一时习惯的光路发生了改变。
这本应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他下意识摸了包里的香水,指尖触到一股凉意。
半月前的一个中午,他结完一笔生意回家,将将赶上服药的钟点。那时她还卧在榻上。这也是常有的事。他轻拍她的脸令她醒转,喂她吃下药片。正要去厨房做饭,忽觉袖口紧了一紧。他以为是袖上的纽扣被床头或抽屉的缝隙勾住,回身一搭,却碰上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僵住了——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未能抬起一下。她对此毫无察觉,只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腕、翻过他的掌心,伸出手指在上面写着什么。一笔一划地。
您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