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形躺在地板上,侧对着皲裂的墙皮。隔着升腾的青烟,落雪的影被洋火投上了石灰墙,悠悠滤过细长的痕。
他的耳边仍响着她临走的最后一句。很像随手挂在门栓的钥匙,却由不得他不多想。他想起那场不算很久以前,发生在那间即将改头换面的破旧酒馆的谈话。出于一时冲动,他向她提出一个问题,以自己的秘密去逼迫她的命。至于答案,他本已放弃得到了:注定只有一种内容的回答,还有什么值得他去探究的呢?
他记得她当时打算说些什么。声音里打着颤。会是他预料中的答案吗,还是他刚刚听到的某种不确信的东西?这着实太难界定了,一句简短、含糊不清的话,外加莫名其妙的时机——没错,时机。倘若这就是对那问题的解答,她为何偏要在这时候说与他听?是在宣泄不快,还是希望他能理解自己?她前前后后讲了那么多有关过去的事,他几乎要相信就是第二种动机了。
可如果那当真是她对于那个问题的真实回应,他又该如何待她呢?
烟头将将烧到末端。白纸和烟草褪去颜色,结成寸长的灰。尾形轻敲地板,数着烟卷燃尽的时刻。已无需再计较下去。都结束了。从今往后,他与她再难见上一面,因而也不会有第三次失望。这就是他们本来的关系。没什么好挂念,更没什么重要到非得落到实处不可。他早明白了这一点。即便现下被某些幻觉弄得迷糊了,也很快能清醒过来。这种泡影破灭的滋味,他最清楚不过。不是吗?
洋火出现一瞬明灭。烟雾像是被手捏了一把,揉成一个女人。
穿着藤花和服的女人坐在烟里,双手交叠于膝。尾形望着那双辨不清形状的眼睛,好像能从中看出些什么。而后,他伸出手,将指尖按上余温尚存的烟灰。
“你那时阻止我杀她,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低声问,嗅着空气中飘荡的微弱焦味,将手指压得更深了:“你在可怜她,是不是?就像可怜你自己……”
女人用覆着黑翳的眼望向窗外。他心知不可能得到回答了,于是转开脑袋,将那只捅过烟灰的手搭在脸上。残存的热气烫着他的眼皮,仿佛要灼穿下面的眼球。
直至热度逐渐淡去,他垂下手,半睁眼扭过头。女人已然消失不见。唯有雪簌簌地下,无穷尽似的。
座钟咔哒咔哒地走。连呼吸都清晰可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将视线移向门口。
房门纹丝不动。已经很久了,它始终没有被打开过。
“怎么还没回来……”
他揩去眼手沾的灰,起身。出门往隔壁去了。
公共厨房的门虚掩着,屋内空无一人。一臂宽的木盆装着沾残渣的砂锅碗筷。尾形打开水缸盖子,底下只剩极浅一洼。附近不见提桶。他记得很清楚,灌水用的泵就在楼下院子。
然而就算是打水,她也出去太久了。
他猜她许是在走廊被谁拦住,多说了些话。可沿楼道行了将近一圈,没寻见半个人影。邻舍大多睡下了。四壁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走回到原点,他推门看了看。仍是空的。他不禁“啧”了个响。正要往楼梯口走,想起外面雪下得正大,便又折回房内,从衣帽架扯下那条羊毛坎肩,疾步往楼下去了。
刚撩开塞满硬棉花的门帘,一股冷气棱棱扑面。他想到前段时间无论如何也找不见她的情状,只觉鼻子被寒风激得越发酸痛。楼梯因新雪变得分外滑腻。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这可能是他迄今走过的最长台阶了。
若竹就在小院中间,蹲在水泵跟前,背对楼梯。头顶肩膀都盖了雪,几乎成了半个雪人。尾形扶墙下完最后几阶,唤了声她的名字。她完全没发觉,在原地维持着原样。绕过雪墙走向她的时候,他差一点就准备拽她的胳膊、把她从雪地上揪起来了。
“你发什么呆……”他最终还是没用拽的,上手扫去她身上的雪,抖开坎肩按在她头上,“这种天在外头吃雪,就那么想把自己冻成死鱼吗?”
若竹抖了下身子。像要抖落剩余的雪,又似受了寒。他正要令她起来,她突然扭过脸,两颊眼眶爬满了凝固半凝固的泪痕。
他没料到她会是这么一副模样,不禁一怔,忽觉有什么东西垮了下去。是她发间插的那枚镀银梳子,刚刚松脱了,在塌陷的雪里闪闪发亮。他下意识去捡,她却顺势扑上前抱住他,一头埋在他胸前。紧紧的,一动不动。
他一时说不出话。因她猝然的动作,似乎连他自己的两条手臂都显得多余了。
她也没有出声,将他的身体环得倍加用力。他感到胸口隐隐渗入了凉意。或许是她脸上的泪透过来了,或许是泪水结了冰。他现在能听到抽噎声了。活像闷在瓦罐里垂死挣扎的鸟,一只或一群,撞得壁子咚咚乱响。眼看就快碎裂开了。他没法再继续听下去了,抬手将她的脑袋按得更紧,隔着羊毛坎肩揉她散落的头发。她的脊背起伏不已,简直要把最后一滴泪都挤出去了。
“怎么了?”他问道,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哭什么呢?”
她仍未应声,只扯着他背后的衣服。尾形低低地叹了口气,顺着若竹后脑的弧度,又抓了两把头发。
“行吧,要哭就上楼哭。”他妥协般地安抚着,“再这么哭下去,过会儿你的眼皮该黏在我的扣子上了……”
听到后面的话,她被他逗得笑了,发出了一下不同以往的吸鼻子声。他趁势将她拉起,抽出手巾擦去眼泪鼻涕。有上次的经验,他这回做的得心应手。
不出一晚,她退化成了情绪无法自理的小孩,他倒成了长辈。照顾哭鼻子小孩的长辈。
“你可真不客气,”将若竹的脸抹得差不多,他开始揩拭自己的胸口,同时握她的胳膊往楼梯走,“我只有这一套制服,明早起来还要穿呢——你要是帮我洗就另说。放在炉上烤,还能干得快些……我也不是不能帮你烧热水……”
他絮絮说着无谓的话,为的是中断些什么。比如她的哭泣。然而事与愿违,她的脚步渐渐停了。新的泪水从她眼里接连掉落,断线珠一般。他不禁皱起眉。在这眼泪流干之前,他俩怕是无法安安稳稳上台阶了。
尾形将染了军服蓝料的手巾收入口袋,思忖着抚慰她的法子。能让她哭成这样的缘由,其实不难想象,多半是她收拾碗筷前所说的那一长段东西。至于如何再做安抚,她刚刚主动抱他,便足证明那样能她自己起上些镇静的效用。
于是他揽过她的肩膀,将她的脸贴在军服上干的一侧,顺便错开纽扣和铆钉。
“谁叫你非说那种事的……”尾形低声念叨,下意识捏紧她的胳膊,“活该给自己找不痛快。”
话音刚落,他感到怀里的躯体僵硬了一瞬。
“不完全是……”她低声说着。不知是不是鼻音的关系,语调变得有些平板。
“还有什么?”他追问道,提了提羊毛坎肩,罩严了她的脑袋。
若竹却不答,只是重重喘着白气。低温和脱水让她的口红板结在一起。一块一块,像极了凝固的血痂。
他拥着她挤到楼梯背后。那里有处避风雪的空隙。白坎肩又一次滑脱下来。尾形揪住两头边角,在她颈上绾了个结,权当是围巾了。她颊上的泪痕尚未消净,又添了新的。被冷风雪水一激,变得斑驳红肿。他抬手对那些痕迹蹭了几下,被她一把抓住手掌。他问她是不是怕疼?她没有应声,只低着头,将他的手贴在脸上,抓得愈发牢固。连皮肉都掐得白了。
一部分堵塞在体内的东西,随着她贴近的一举一动,渐渐飞去了远处。他决定原谅她了。这看似没什么道理,就连他也知道她并未做错任何事。只不过对她最后说的那些话,他没办法不去在意。现在好了,她也难受了,而且是一塌糊涂的难受。这是她自作自受。他虽没有觉得开心,却也感到了类似报复的爽快:原来她比他想象的还要痛苦。尽管幸福不自知,她至少是从中感受过相当的痛苦了。
思及此,他便将若竹抱得更紧。冬夜是那样的寒冷漫长。她的身体并没有比他的暖上多少。然而除了怀里的女人,他还有什么能抓住的呢?
他再次尝到了洋香水和起电羊毛的气味,里面混着微咸的水珠。
“另一个原因是什么?”他用下巴顶着若竹的头顶,柔声问了第二遍,“告诉我吧。”
怀里的喘息声停滞了。她缓慢松开了对他的手掌的抓握,从他身前离远了。却仍用手指勾着湿透的制服。
“问我做什么,”她说,“你不是最清楚的那一个吗?”
“什么?”尾形皱眉,“你是哭傻了吗?我哪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向她的肩膀伸出手,想再一次揽她入怀、作个安抚。她却挡开了,面色青白,如同冻僵了一般。他怔住了。右手在她肩后停了停,又放下了。她留意着他的动作,忽地笑了。
“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呢?”她问,撤开他的衣襟,摇摇退了一步,瞧着高耸的雪墙,“害得我连脾气都发不出了。”
“原本我是打算,至少最后是笑着的。”她摸了摸嘴角,说,“有点难,对不对?”
“可不是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上了她的话,“你先前都快喘不上气了。”
若竹笑了两声,手指理弄着羊毛坎肩的结。
“今天早些时候,尾形先生问我有什么开心事。”
她用脚尖顶来一粒雪块,踏在上面慢慢地磨,“其实没什么特别,就是请你到家里坐坐,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很简单吧?可惜尾形先生一次都没猜对。”
“也是,”她轻声说,将雪块碾成白末,“尾形先生总是在想很复杂的事。我这理由太小家子气了,难怪你猜不中。”
踩碎的雪末被屐齿涂在沾满尘土的地上,形成一扫扎眼的白,掺着泥土味的冷气升上来,蔓进尾形的喉咙,生出细小的刺。
“为什么现在说出来?”他问。
“是呀,为什么呢?”她反问道,笑了笑,“或许该问问尾形先生呢。”
“又在踢皮球……”尾形顿了顿,“有意思么?”
“我也不知道啊。”
她走到飘着白絮的天空下,伸手接了一片雪。
“毕竟,要去旅顺的人,又不是我……”
她又在说这种没头尾的话。尾形才注意到,她已经不再流泪了。
蒙蒙细雪落上坎肩,被架子上的洋油灯一映,起一层薄绒似的。若竹从里侧掸开外面沾黏的雪粒,活像抖动翅膀的白鸟。只消一闭眼,就要乘着茫茫风雪飞得远了。
他想要抓住眼前的白鸟,就像抓住多年前那只苇滩上的鹤。可他既无猎|枪,又没绳索。究竟如何才能将她握在手中呢?
“说的就跟你不会去别处一样……”最终,他故意用这种话抱怨道,像与不存在的东西较力一般,“是改主意了吗,打算在这冷掉牙的地方过一辈子?”
“怎么会,”她低声笑笑,背过手,转身看他,“倒是尾形先生……回来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活下来再说吧,”他说,靠着支撑楼梯的柱子,漏下来的雪正逐渐变小,“至于别的……做什么好呢?”
后面那句是没必要添上的。
就算能从这场战争中活下来,他也只有一项选择:跟随鹤见,继续他真正的任务。什么时候才算结束,要问东京那帮老头。在那之前,他希望自己还活着。若是死了,也没什么好埋怨。侥幸存活的好运,不是人手一份的配给品。
他满可以把这背后的东西,以另一种剪裁过的形式告诉她。
“要去四国吗?”
他转过头。她立在雪墙跟前,手指绕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谁知道要打多久的仗呢,”她继续说,嘴角颤着笑,“没准到那时候,我已然落籍,搬到四国去住了……听说松山的文人墨客最喜欢听曲,还有好几处温泉。在那里讨生计,会很容易的。”
“我会找一处比这里敞亮很多的房子。可能没钱租大间的,但一定能找到有院子的。小院有各色各样的鲜花。那边气候暖和得很,即便在冬天,也能找到花。会有一间收声很好的、用来练琴的屋子,拉门对着院子。我可以在那间房弹一整天琴,一整天都不腻……”
“到那个时候,”她凝望着他,轻声问道,“你愿意来看我吗?”
稀疏的雪花落在若竹的发上,网成一笼纱。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这样的话。前一次还是在回暖的春夜。因了一时不知名的冲动,他曾答了一声“好”,却没再应她进一步的约定。她选在这时候旧事重提,是出于怎样的想法呢?
或者说,是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
答案就在嘴边。他知道她想要什么,无非就是一个“愿意”。至于为什么向他来求这个,那是她自己的事。过了今夜,一切都会结束。无论是冰面上的灯火、贴着脖颈的吻,还是鮟鱇鱼锅和十余年前的旧事,都会像积雪一样融化得一干二净。为了彼此仅剩的关于安宁的幻觉,他只消说出那两个字就好。上下嘴唇一碰,多么轻易的一件事。
可他就是无法说出口……分明她描述得那样生动,快乐。就连他也觉得,这是个不坏的去处。
到底是为什么呢?
“开玩笑的。”
她笑了笑,低下头。
“那么远的事,有谁说得准呢。你说是吧,尾形先生?”
不等他说什么,她匆匆走到墙根的茅草垛,抽出了用来除雪的笤帚。
“帮我扫扫台阶上的雪吧,”若竹笑着说,“不然,我可没法提水上楼了。”
清除户外楼梯的积雪本就是极容易的,两个人做更是快上加快。待到水缸加满,若竹想起掉在水泵附近的梳子,又拉上尾形下楼去寻。但后落的雪早把原处痕迹盖得一干二净。就算以尾形的眼神记性,也很难再找到踪影了。
“那梳子贵吗,”尾形踢开一块雪,问,“不贵就买一把新的?”
“贵不贵的,也就那么回事吧……”
若竹直起身,将冻红的手从雪里抽出来,甩了甩。未梳起的长发被她拢在羊毛坎肩里,显得她活像平安时代逃难的命妇。
她用手指绞着坎肩的流苏,久久凝视着杂乱的雪地。
“进屋烤烤火吧?”她忽然问,没有抬头。
“不了,”尾形将帽子往头上一扣,说,“跑这几趟下来,早就不冷了。”
“也是。”她认同了,又问,“没落下东西吧?”
尾形挑了挑眉。若竹这两问,让他想起了临出门前的外婆。
“明早有什么市民欢送的活动吧?”他慢悠悠地说,打算开个玩笑顶回去,“有落在你家的,你现场扔过来就是,前提是找得到我……”
“我才不去呢。”她打断了他的话,“明天那劳什子‘欢送’,我绝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