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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类小说网 > [金卡姆|尾女主]南春 > 第7章 七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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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尾形在营房睡得并不踏实。一大半是回得太晚,错过了避开舍友打鼾的最佳时机;一小半则是挂念那盆清水的下落。他不清楚那老妇是否会依他的请求给若竹喂水,希望是会的,但由此倒掉或据为己用也并非不可能。或许他应当亲自去做。然而正如老妇所训斥的那样,他待得实在过久了。他不该继续下去了。这不正常。

临近天明,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某种四足野兽,长着蓬松宽大的脚掌,无声行走在一片莽莽雪原。出于饥饿,抑或是别的什么目的,他从雪堆下刨出一只冻僵的白鸟,大概是他早先存放在雪里的猎物。他衔着白鸟细长的脖子漫无目标地小跑,最终选定一处向阳的土丘,将它放在上面。

他本以为自己会立即撕开白鸟的肚皮大快朵颐,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坐在它旁边,以出奇的耐心静候阳光融化羽毛上冻结的冰雪。这么做能让肉变得柔软可口吧?身为野兽,会有这种想法真是再正常不过。

太阳融化了土丘上的积雪,却没能融掉白鸟身上的冰雪。他将白鸟拨棱到爪下,连啃带咬地试图暖化它。那些雪和羽毛多到过分,远远超过了鸟肉。他吞食了大量混着雪的羽毛,直到再也吃不下任何一片。他感到十分沮丧。为了将白鸟吃入腹中,他付出了太多不必要的努力,却什么也没能得到。

肚皮下有东西在扑扑地动。他受惊似的跳到一边。随后他听见那活物在叫,是与他很相似的叫声,于是大胆地从雪下冒出头。那是一只瘦伶伶的白猫,尾巴尖带一撮黑毛。它一直藏在那堆雪和羽毛里。是他搞错了,它不是白鸟。它从来都是一只猫。

他的脚掌触到了化开的雪水。低头看去,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和那只猫一样的脸。

这场黎明前夕的短梦带来了比彻夜未眠更糟糕的效果。整个上午尾形都处在一种半生不死的困顿,午饭还差点吃下了一碟最讨厌的香菇拌菜。在无敌困意的驱使下,他决心回营房睡一个饱满的午觉。这份决意是如此坚不可摧,就算是半路突然冒出来揽过他肩膀的宇佐美,也不能阻挡他进军黑甜之乡的步伐。

“唷百之助!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关你鸟事。”

“你口气真坏……是回去补觉?”宇佐美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尾形没回应,笑了一声,“哈,果然没错。你昨天回得可真晚,被女人折腾得有够狠啊。”

尾形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宇佐美。

“放心放心,我不会嘲笑你的。”宇佐美笑得更欢了,“任务嘛,总要有所牺牲……怎么样,滋味如何呀?”

意识到宇佐美只是联想到了不相干的地方,尾形莫名松了口气。

“是鹤见中尉叫你来问我的?”他有意顺着宇佐美的话,避重就轻地问。

“不是啦,我就是关心一下任务的进度,顺便关心一下你。”宇佐美吊着他的脖子,说,“同为保卫过勇作阁下童贞的战友,互相要多关照才对——你说是不是?”

尾形从宇佐美的话里嗅到了醋味。他这时候重提那件“保卫勇作童贞”的旧事,既是明面上的探听进展,也是暗藏机锋地抒发关于鹤见这回只将任务交与尾形处理、却不安排自己参与其中的不满。

“还算顺利吧。”尾形装作没品出后味的样子,“你呢?”

他特意补上了后一句问,以一种不经意的调子。

“跟以前一样。”宇佐美笑眯眯地说,“比不得你,既能在鹤见中尉跟前挣脸面,又能亲手剥掉勇作阁下的金身。一枪二鸟,真有你的啊百之助。”

宇佐美话里的锋芒越发不加掩饰,脸上的微笑也越发圆满亲和。他在生气。这正是尾形想要的。最好宇佐美再生气一些,被他气到无可奈何、转身走人。这样他便可独自躺回铺盖,清清静静睡上一觉了。

正思忖着接下来说什么能进一步激怒宇佐美,脖颈忽地一紧。宇佐美箍住了他的脖子,压着他的耳朵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脑瓜在盘算些什么,百之助……就那么想一个人在鹤见中尉面前卖弄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精明,嗯?”

尾形尝试别过脸,失败了,只好说:“没有。”

“好嘛。”宇佐美仍笑眯眯的,尾形听见自己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哀鸣,“老实说,我不怎么在乎你耍的小手段。只不过作为前辈,我要给你提个醒:鹤见中尉是不会……”

“尾形上等兵,门房到了——宇佐美上等兵?”

前山愣愣地看着两人状似亲密的胶着。宇佐美瞪了前山一眼,松开了尾形的脖子。尾形理了理被宇佐美勒皱的衣领,问:“到了什么?”

“一封信,”前山说,“写给您的。那边催您去领。”

尾形点了下头,径直往门房去了,看也没看宇佐美。前山正要离开,被宇佐美逮住了胳膊。他现在急需一个报复尾形的契机,最好是什么能让尾形吃点亏的把柄,以打坏尾形这一次在鹤见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

“那信是谁写给他的呀?”宇佐美微笑着问,“你知道吗,前山一等兵?”

“我也不清楚,信封上没写寄信人的名字……”前山瞅着宇佐美陷在自己上臂的指头,咽了口口水,“不过……有股女人香水的味道……”

*

若竹坐在置屋后巷的长凳上,举着一把和伞挡太阳。这是条朝南的小巷。晌午时分,畏避着尚存的暑气,鲜有人来此地闲逛。见尾形从巷口过来,她敛下伞,起身过去迎他。

“你的脸色不大好呢,”她蹙眉打量着尾形,问,“身体不舒服吗?”

“有事说事,”尾形揉了揉头顶,没好气地说,“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哦……”她松开眉头,偏过脑袋,笑了,“原来是没睡好。”

尾形只当没读出她笑里的促狭。打见面起,他就状似无意地瞄她的样子。她显然已找师傅新梳了头发,满头乌黑盘得纹丝不乱,还散发着一股新鲜的茉莉头油的气味。衣服换了身青底红菊的绉绸单衣。发亮的妆粉从锁骨一路扑到额头,上下嘴唇染得丰润绯红。除却眼白抹不掉的红丝,他找不到一丁点有关昨晚那场狼狈到潦倒的对话的证据。它们几乎被尽数掩埋了。

他的心底腾起一阵安慰,又奇妙地感到些许空落。

许是他的眼光在若竹脸上停得久了,她忽地抬起勾红的眼睑,与他对上视线。他眨了眨眼,将目光放到高处的瓦楞。一片半红枫叶夹在缝里,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头顶突然被压上了什么。她笑吟吟抽回手。趁他移开视线的功夫,她不知从哪摸出他的军帽,扣在了他的头上。

“上午梳完头发,我去了趟茶屋,就是我家妹妹找见你的那间。”若竹轻快地说,“幸好是被丢在那儿了,否则等我一家一户寻完,这天也快黑了。”

尾形扶正帽檐,不说话。她的话里带着一丝揶揄,也不晓得是对可能产生的无意义劳碌的抱怨,还是讽刺他昨天换了好几个地方、害她的后辈一通好找——亦或是两者皆有。

见他不吱声,若竹轻笑一声,叹气似的说:“哎呀……这一上午过去,尾形先生就没觉得自己身上少了点什么?”

“我本来就不喜欢戴帽子。”尾形忍不住回一句,说出口来,却连自己都觉得有够幼稚。他摘下军帽,在手里一点点转着硬邦邦的帽沿,转到一半时,握得紧了,“我以为你昨晚醉得什么都记不得了。”

“帽子的话,是喝酒以前的事了,”若竹笑着说,“我自然是记得的。”

她没说喝酒以后如何。既像是无意义的文字游戏,又像是有意为之的掩饰。无论哪种可能,追问都是十分没必要且不恰当的。于是他保持缄默,而她也没再说下去。

她叫他来的原因大抵也就是如此了。他应当像自己刚来时说的那样,直接回军营踏实补睡一觉。然而,或许被宇佐美搅和的,或许是赶这一路被风吹、被太阳晒的,他已没有先前那么困倦了。他想多和她说一些话。不做别的,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好。

他瞥了眼不远处她坐过的长凳,上面没有放琴盒。

于是他问:“你下午没活儿?”

“指宴会的话,前些天是趁盂兰盆余热的最后一拨了。晚上倒有一场,不过是给外地人的接风宴。”若竹捋着齐整上梳的鬓角,说,“至于个人指名嘛……我不是被森川家的老先生退掉了吗,这段时间怕是没人敢叫我了。”

“‘这段时间’。”尾形重复了一遍,“大概要多久呢?”

“谁知道呢。一个月?两个月?”若竹微笑着说,“我也是第一次被人退掉呢,还是那么厉害的一位老爷。”

她笑笑,又问:“尾形先生呢,近来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尾形玩着手里的帽子,说,“募上来的新兵,脑袋都跟石头一样不开窍。无论枪支护理还是射击要领,哪样灌给他们都像流水过筛子……磨干了唾沫也不顶用,烦得要死……”

他想起昨晚她最后说的话,不自觉收了声,咬不准她问自己近况是出于怎样一个目的。正犹疑着,她却掩口笑起来,似乎是被他逗乐了。他不觉得刚刚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但若将她的笑单只视作捉弄打趣,未免太纯粹、太开朗了些。

“很好笑吗?”他不自然地问,拿帽子的手蹭了蹭头发。

“很好玩呀,”她放下袖子,泛起的笑足以称得上狡黠,“原来尾形先生也会为别人的事感到苦恼。”

“这不是一回事……”

“那怎么算一回事呀?”她锲而不舍地问,向他凑近一点,“告诉我嘛。”

有很多可用来搪塞的理由堵在尾形的喉咙,譬如指导新兵的职责,譬如随时可能从天而降、要他们奔赴战场的命令,譬如单纯见不得笨蛋在眼皮子底下犯傻……然而面对这副猫也似的、饱含暗示的笑容,他只抿了抿嘴,吐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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