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悟树庭尚未覆灭之时。
学者们拿着书本,在枝叶间穿行。树叶随风而动,沙沙作响,间或传来人们的争辩之声。
灾厄就这么突如其来。
神悟树庭是理性泰坦瑟希斯护佑之地。祂以一颗巨圣树的形态降临世间,神悟树庭便座落在祂的枝干之间。
黑潮席卷,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废墟,泰坦却缄默不语。
炼金术的阻拦如同杯水车薪,末日的景象倒影在那刻夏的眼中。他消耗生命构建术式,为后来者留下讯息。随后咬紧牙关,攀上了巨树至高之处。
宝座上供奉着瑟希斯的火种,那刻夏走上前去,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他提了提嘴角,对沉默的巨树说道:“发挥你最后的余热吧。”
用泰坦炼金,这是渎神的狂想。但那刻夏不以为意。在求索真理的道路上,没有什么不可以被用作实验材料。
他伸手将火种摘下,与自己融为一体:“就让我在此论证,何为泰坦的本质。智种理论将由此得到验证,成为确凿无疑的真理。”
火种没入他的胸口,然而与他料想的不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火种中既没有承载着泰坦的神权,也没有容纳着泰坦的神识。在他设想的概率最大的那个可能性里,濒死的瑟希斯将会抢夺他的意识。可现在,一切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你竟然无动于衷?这可真教人意外。”哪怕对人子不闻不问,对于象征着神权的火种,也不该无动于衷。
火种轻若无物,仿佛只是一个幻影。
那刻夏陷入沉思:“还是说,你其实已经死了?”
树叶沙沙作响,这只是因为风,而非泰坦的回应。那刻夏眯起眼睛:“那么,作为此世的支柱之一,如果瑟希斯早已死去,又是谁在替祂支撑着世界呢?”
就在此时,手背上传来一阵灼痛。往日炼金术留下的痕迹向他昭示着自己的存在。“三道令咒……”新的知识涌入脑海,那刻夏喃喃道,“圣杯战争?”
七位御主召唤出各自的从者,角逐出来的胜者可以靠着圣杯实现心愿。
那刻夏提了提嘴角:“当真有趣。”
祭台上金光乍亮,金色的阵法取代了火种的位置,无声运转。
“召唤一位从者吗……”那刻夏思索片刻,并未有更多迟疑,“还有什么能比直接询问本人更快得到答案呢?”
他随手折下旁边的树枝,掷入阵中。
“汝之身托吾麾下;吾之命运附汝树上。应圣杯之召,顺此意志、求索真理而来者!
“吾愿用理性播下怀疑之种,吾愿用真理根除谬误。
“自翁法罗斯之心中流溢而出的七个魂灵。穿越平衡之轮出现吧,天秤的守护者!”
金光短暂地驱散了阴云,应召而来的从者展露形貌。
祂如一道虚影飘浮在空中,理性的枝叶为祂铸就王冠。从者淡声开口:“吾应人子的召唤而来,你就是吾之御主吗?”
“……”那刻夏挑眉,“瑟希斯?”
从者双目阖起,却仍然视野无碍。祂微微低头,看向地上的人子,语气竟然有些讶异:“阿那克萨格拉斯?”
这可真是稀奇。那刻夏问道:“你认识我?”
“很难不认识你呐,渎神的人子,”瑟希斯面带微笑,“呵呵,灵魂如同刺猬一般扎手。与汝同行的那些时日,当真是妙趣横生啊。”
“同行?我倒是不记得自己见过你,”那刻夏思索片刻,“稍后再提,你是作为从者被召唤出来的,那此世的理性泰坦又去了哪里?”
瑟希斯闻言环顾四周,喃喃出声:“汝又回到了此处?看来在吾消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啊。竟让汝向吾追问泰坦的去向。”瑟希斯颇感趣味,缓缓飘下了宝座。
祂微笑道:“此世的理性泰坦,不就是汝吗?”
那刻夏顿时睁大了眼睛。
“人子哪,汝已是新世界的泰坦,已然继承了理性的神权,竟然向吾追问自己的下落吗?”
“……”
见他沉默不语,瑟希斯留他在原地,四下游走了一圈,判断自己身处的环境:“翻涌的黑潮,沦陷的树庭,巨树的顶端,渎神的学者,失却的火种……此番经历,竟然还能再重来一遍吗?”
那刻夏观察着祂的行动:“你的发言虽然荒谬,但也并非没有可能。只是你要如何证明?”
瑟希斯回答道:“这是吾早已经历的场景。汝刚刚取走了那枚火种,是也不是?”
那刻夏说道:“我刚刚确实拿走了宝座上的火种,但它是空的。”
“这有什么稀奇?真正的理性火种就在你的身体里呐。”
那刻夏眯起眼睛。
“看汝全都忘了个干净……吾姑且称之为上一世吧,”瑟希斯娓娓道来,“关于智种的理论,汝已经成功证明——万事万物的灵魂皆有着同一的构成,再创世之后,黄金裔将成为新的泰坦。”
“至于论据……那时的吾已经忘却身为人子的过往,但汝竟然炼化负世泰坦的记忆,找到了一位跨越两世之人,最终借由死亡的双子证明了汝之理论。”
那刻夏沉吟不语。在实验记录中,他确实把负世泰坦的神躯当做最合适的研究材料。
瑟希斯继续说道:“汝之性命依凭火种维系,归还火种之后,汝亦随之消散。但汝完成了吾之试炼,晋升为理性的半神。再创世之后,汝将作为泰坦支撑世界。”
“神权交接,吾便不存于世。在那之后的事情,吾也不曾知晓了呐,”瑟希斯轻轻摇头,感到有些可惜,“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你重回此世的光景?可真令吾好奇。汝可否为吾解惑呢?”
“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刻夏双手抱臂,“依你所言,在你仍为泰坦的时候,我作为黄金裔走过了一遍逐火之旅。再创世之后,本应成为新世界理性泰坦的我,却重走了往世的道路?”
“正是如此,”瑟希斯轻抚身旁的枝叶,“依吾之例,泰坦确实会忘却身为人子的一切,但不应当忘记自己的神权。汝或许如同刻法勒那般沉默,或许也化为巨树,又或许如同往日那般向着真理求索,却唯独不该忘记,汝已身为泰坦。”
祂轻笑一声:“理性泰坦竟然以人子的身份行走于世,这棵巨树也不过是个空壳了哪。”
那刻夏不理会祂的感叹,指出重点:“事实上,我所经历的与你口中的‘上一世’并非完全一致。”
“唔,汝所指的,是这场‘圣杯战争’?”瑟希斯来了兴趣,“确实,吾从未听说过名为‘圣杯’之物。它让吾以从者的形态降临,不仅记得生前之事,就连身为人子的过往,也在记忆中清晰起来了哪。此等力量,已经超越了泰坦神力,若说它可以实现御主之愿望,倒也不足为奇。”
“不止是圣杯战争,你难道没有发现吗?”那刻夏看向巨树之下,黑潮正在向这最后的立足之地逼近,“这次的黑潮与以往也有所不同。”
瑟希斯一怔,静立感知片刻,神悟树庭已经没有幸存者,只剩下翻涌不息的水声。祂缓缓说道:“黑潮溶解了人子的灵魂,还有……”
“还有知识。”那刻夏在向这里攀登的过程中,亲眼目睹黑潮漫过书籍,知识化作白纸。智慧的结晶被尽数侵蚀,荡然无存。
“这倒是……闻所未闻。”
瑟希斯沉默片刻,突然开口:“且慢。吾在黑潮中感知到了非同一般之物。”
那刻夏眉头微皱:“你是说活物?”
瑟希斯点头:“似乎是有着飘带一样的触须的……水母?”
那刻夏疑问:“黑潮中竟然会有这种东西?”
“真是稀奇,吾也未曾见过此物呐,如同‘圣杯’一般陌生,”距离太远,那个奇怪的物什一闪而过,重新躲进了黑潮里,瑟希斯来不及感知更多,“可吾又觉得,它似乎与我同源。”
那刻夏挑眉:“这是何意?是与泰坦的力量同源,还是与圣杯的力量同源?”
“一时难以分辨哪,”瑟希斯轻轻摇头,“若是下次再遇到它,或许才可以辨明。”
“若是与泰坦的力量同源,它难道攫取了泰坦的神权吗?若是与圣杯的力量同源……难道是如同你一般的从者?”
“听起来都是坏消息呐,”瑟希斯沉吟道,“如今的节点,奥赫玛是仅存的城邦。若它也是应召而来的从者,它的御主便在圣城之中了罢。”
那刻夏走向承载火种的宝座,开始构筑炼金术式。
“汝这是作甚?”
那刻夏回答:“我刚刚就觉得,这阵法的力量流向与我颇为相似。现在越看越肯定,这就是出自我的手笔。”
“唔?”瑟希斯对于自己被召唤出来之前发生了何事并不知情,“召唤阵不就是汝画的吗?”
“它自己突然出现的,我并没有动手,”那刻夏将金色的法阵遮蔽,“树庭覆灭,奥赫玛必然派人前来探查,此事疑点重重,暂且遮掩一下吧。”
“腹背受敌哪,”瑟希斯微笑道,“上一世汝与元老院合作,虽是假意,但终究亵渎了神躯,可是被判处极刑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