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个疯子……”李听雨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李听雨看着苏破玉,“别怪我没提醒你,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苏殿主了。”
李听雨挥袖,卷起漫天灰烬,低声道:“走吧,张知言还在边关等你……或者说,等你这具‘残次品’。”
通往边关的路,漫长而枯燥。
苏破玉大多数时间都躺在马车里,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业火焚身的后遗症不仅是□□的剧痛,更是灵魂层面的“剥离感”——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困在一具陌生的躯壳里。
李听雨亲自驾车。
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师,此刻却像个最卑微的车夫,手握缰绳,沉默地穿行在风雪中。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车厢,眼神复杂。
“喝点水。”某日黄昏,李听雨递进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药汤,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苏破玉费力地撑起身子,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李听雨的手背,冰凉得让他一颤。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苏破玉下意识问出口。
李听雨抽回手,袖袍一甩,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国师做派:“国师之躯,本就是逆天而行,冷一点正常。倒是你,喝完了赶紧睡,明天还要赶路。”
苏破玉捧着碗,看着李听雨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是俯瞰众生的潮生殿主,如今是丧家之犬。
这种落差,比业火的灼烧更让他痛苦。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天夜里。
宿营地篝火旁,李听雨正在烤一只野兔。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四溢。
苏破玉坐在火堆旁,机械地咀嚼着干粮,味同嚼蜡。
突然,一阵寒风卷过,火星乱溅。李听雨下意识地抬手去护火堆,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腕上一圈深可见骨的焦黑勒痕。
苏破玉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道伤口。
“怎么了?”李听雨察觉到他的视线,迅速拉下袖子,语气有些生硬,“看什么看,没见过国师受伤?”
苏破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点干粮,放到了李听雨面前的石板上。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伸向李听雨的手腕。
李听雨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苏破玉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那道伤痕边缘,动作笨拙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疼吗?”苏破玉问,声音沙哑。
李听雨怔住了。他设想过苏破玉醒来后的愤怒、嘲讽、甚至冷漠,却唯独没想过……这种近乎笨拙的关心。
他偏过头,耳根有些发红,嘴硬道:“废话,当然疼。下次别做这种蠢事了。”
“嗯。”
苏破玉收回手,重新坐回火堆旁,但这一次,他残破的身躯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灰烬已经冷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正在这趟北行的路上,悄然回暖。
边关的雪,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压垮。
苏破玉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自从业火焚身、元神离体后,他哪怕只是站在风口,都觉得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李听雨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倾斜,将大部分风雪挡在苏破玉那一侧。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常服,收敛了国师的华贵气场,像个再寻常不过的书童,只是那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依旧亮得惊人。
“还要走多久?”苏破玉的声音有些哑,被风吹得七零八碎。
“过了前面那座吊桥,就是大营了。”李听雨伸手虚扶了他一下,指尖触到斗篷下的手臂,竟是冰凉如铁。“你现在的身子,不宜涉险。”
大营门口,气氛剑拔弩张。
校场中央,一位身穿绯色蟒袍、手执拂尘的宦官正昂着头,尖细的嗓音刺破风雪:“张将军!这都什么时辰了,操练还缺三成兵力?若是耽误了皇上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张知言一身戎装早已被风雪打湿,他背手而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李公公,边关苦寒,今日风雪极大,儿郎们冻伤了十几个,不宜再强行操练。”
“放屁!”李公公一甩拂尘,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张知言脸上,“这是皇命!我看你就是懈怠军务!听说你还有个旧相识在逃?哼,我看你是心存反念,故意拖延!”
周围士兵个个义愤填膺,却敢怒不敢言。
“李公公慎言。”张知言的声音沉了下来,虽仍带笑意,却如寒铁交击,“我张某人是不是反贼,自有朝廷定夺。但这边关儿郎,不是你邀功请赏的筹码。”
“好啊!你还敢顶撞我?”李公公脸色一变,指着张知言的鼻子就要骂。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虚弱却清越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公公,这么大火气,小心气坏了身子,回京不好交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营门阴影处,缓缓走出两道人影。
苏破玉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的脸,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颤巍巍地化开。他明明站都站不稳,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苏破玉?!”李公公吓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你这乱臣贼子,竟敢私闯军营!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亲兵刚要上前,却被张知言一步跨出,宽厚的脊背如铁墙般挡在了苏破玉身前。
“我看谁敢动!”张知言猛地拔刀,刀锋映着雪光,寒气森森,“这里是军营,不是你们内廷撒野的地方!苏先生是我的客人,谁动他,就是与我为敌!”
李公公气得脸都紫了,指着张知言的手抖个不停:“好!好你个张知言!你为了个罪人,不惜与朝廷为敌?!”
“罪人与否,自有陛下圣裁。”张知言冷笑,“但在我的大营,我说了算。来人,送李公公回帐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公公‘养病’!”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半请半架地将李公公“请”了回去。
中军大帐内,地龙烧得正旺。
苏破玉坐在铺了厚厚毛皮的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张知言蹲在他脚边,正拿着干布,细细擦拭着苏破玉靴子上的泥雪。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瓷器。
“那阉人没为难你吧?”苏破玉轻声问。
“能有什么为难?”张知言头也不抬,语气轻松,“不过是条仗势欺人的狗。倒是你,这一路过来,伤势没复发吧?”
他说着,忽然伸手撩开苏破玉的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疤痕——那是当年为了替苏破玉试药留下的旧伤。
“看,一到阴雨天就疼。”张知言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暗红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疤痕上,“我这有上好的金疮药,你多敷几次。”
苏破玉垂眸看着他。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张知言坚毅的侧脸。他记得,很多年前,他中毒命悬一线时,也是张知言这样守在榻前,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知言,”苏破玉忽然开口,“朝廷那边,真的很难办吧?”
张知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涂抹:“难办也得办。你是我兄弟,谁想动你,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