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后,宫人撤去席面,奉上清茶。晏姿借着消食的由头,随手指了一个宫女陪着,将胤禛所居的这处阿哥所院落细细转了一圈。
阿哥所位于紫禁城东北隅,虽称为“所”,实则是连片规整的院落,供已成婚或年长皇子居住。
胤禛所居的这处院子,三进格局,坐北朝南,红墙灰瓦,虽也是雕梁画栋,但比起东西六宫的恢弘富丽,更显紧凑肃穆。前院是书房、客厅及太监仆役值守之处;中院正房是胤禛平日起居之所,东西厢房空置;后院则是库房及一些粗使宫女的住处。庭院中植着几株古柏,虽在冬日略显萧瑟,但枝干苍劲,透着一种沉静之气。
晏姿边走边看,心中暗自计量。地方确实不算宽敞,尤其对比她那份惊人的嫁妆单子。她回到正房时,胤禛已坐在窗下的暖炕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看书。
晏姿在他对面的炕沿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状似随意地抱怨道:“爷这院子好虽好,就是地方促狭了些。我那些箱笼嫁妆,十停里只怕有八停都得原封不动地堆在库房里落灰,好些东西想拿出来用摆开都难。真是委屈了它们,也只能等日后出了宫,到了王府再见了。”
胤禛眼皮都未抬,只从腰间摸出一串黄铜钥匙,递过去:“东厢那两间空屋,也归你支配。若还不够,后院库房也可再腾挪些地方。”
晏姿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在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把玩,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心思活络起来。她沉吟片刻,目光瞟向胤禛,语气放得更轻更慢,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起来……我既进了门,按规矩,妹妹们……是不是也该来给我奉杯茶,行个礼?”
胤禛翻书的动作一顿,总算从书页间抬起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晏姿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强自镇定地回望。盯了她半晌,胤禛才仿佛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悠哉地重新举起书卷,淡淡道:“你下次去给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请安时,自然能见到各位妯娌妹妹。”
晏姿一噎,知道他是故意曲解,索性挑明:“爷!我不是说各位福晋嫂嫂妹妹,我是说……府里,伺候爷的妹妹们。”她将“伺候”二字咬得略重。
胤禛这下彻底明白了,放下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直看得晏姿耳根又开始发热,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爷如今在朝中,诸多事务还需仰仗岳父大人提点帮衬,岂敢不知轻重,随意给福晋添堵?”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戏谑,“放心,爷这里,清静得很,并无什么需要你来认下的‘妹妹’。”
此言一出,晏姿心中那块大石轰然落地,顿时喜笑颜开,眉眼弯弯,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消失无踪。
胤禛余光瞥见她毫不掩饰的欣喜模样,不由觉得好笑,摇头道:“想问什么,直截了当问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旁敲侧击,可不是你的性子。”
晏姿被说中心事,面上微赧,却强自昂起头,拿出大家闺秀的派头,嘴硬道:“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要,善妒乃七出之一。人家这是……这是恪守规矩,含蓄询问!”
“规矩?”胤禛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规矩不在嘴上,得看你平日的言行做派,心里若真坦荡,何须这般试探?”
晏姿被他教训得哑口无言,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索性不再跟他辩驳,转头扬声唤了胤禛院里的管事姑姑进来。
那姑姑早已候在外面,闻声立刻躬身进来:“福晋有何吩咐?”
晏姿端坐身子,拿出福晋的款儿,吩咐道:“我身边需添几个手脚利落、心思灵醒的宫女近身伺候,姑姑可有什么妥当人选?”
那姑姑显然早有准备,脸上堆着笑:“回福晋的话,内务府早已甄选了几名懂规矩的官女子,就等着福晋挑选呢。”说罢,轻轻一拍手,门外便鱼贯走进四名年纪在十五六岁、穿着干净青缎袄裙的宫女,齐齐跪下磕头。
晏姿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仔细看了看她们的形容举止,最后指了其中两个看起来最沉稳伶俐的:“就你二人吧。抬起头来,原本都叫什么名字?”
被点中的两名宫女依言抬头,一个脸盘圆润,眼神灵活;一个瓜子脸,模样清秀。刚欲回话,坐在一旁的胤禛却忽然插口,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过去在别处当差的名字,不提也罢。福晋既选定了,按例该赐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