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子昂结束了一场漫长而烧脑的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想到马上就要去给女儿上户口,正式将“沈兮桐”这个名字写入家庭的新一页,他心情又雀跃起来,几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向二楼的婴儿房。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想象中的温馨画面并未出现——沈黎没有抱着女儿轻声细语,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椅上。
晨光斜斜洒入,勾勒出他微微低头的侧影,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脸色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甚至透出一种慕子昂很少见到的……脆弱感。
慕子昂心头猛地一跳,所有轻松瞬间被不安取代。
他快步走过去,在沈黎面前蹲下,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因为焦急而不自觉提高:“沈黎?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别吓我!”
突兀的音量在安静的婴儿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黎被他惊得回过神来,蹙眉看向他,下意识压低声音斥道:“小声点!桐桐刚睡着。”
所幸,婴儿床里的桐桐只是动了动小嘴,咂巴了一下,并没有被吵醒。
“沈黎……”慕子昂看着沈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连主人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不安,心慌得更厉害。
他挥挥手示意一旁面带担忧的张姨先出去,然后不由分说地将沈黎轻轻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他身上的寒意:“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哪里难受?”
被拥进这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沈黎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但心口那份沉甸甸的,没来由的慌乱却并未减轻。
他把脸埋在慕子昂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罕见的无措:“我们再带桐桐……去做一次新生儿体检吧。全面的那种。”
“……下周就有预约的常规儿保体检,”慕子昂听着他这没头没尾的要求,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轻轻抚摸着沈黎的背,试图让他平静下来,“桐桐的检查都是按时间表安排好的。沈黎,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还是……心里觉得不安?”
“慕子昂……我……”沈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
不是伤口疼痛,不是具体病症,就是一种弥漫性的,对女儿健康状况无法抑制的过度担忧,夹杂着对自己是否是个合格父亲的隐秘怀疑,还有深藏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产后体内激素剧烈变化所带来的情绪旋涡。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他心慌意乱。
“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能泄气般地吐出这三个字,身体在慕子昂怀里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
慕子昂心头狠狠一揪。
他想起孕晚期医生曾委婉提过,Beta产后抑郁的风险并不低,且往往因为Beta对信息素调节不敏感,情绪更依赖自身心理调节和外界支持而容易被忽视。
他又想起沈黎独自承受的孕期辛苦,分娩剧痛,以及他内心深处可能从未真正消散的关于家庭与安全感的阴影……
“好……我们带桐桐去检查。”慕子昂立刻放柔了声音,他释放出安抚性信息素,尽管明知这对Beta无效,但这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笨拙的慰藉。
他低头,吻了吻沈黎微凉的额头:“等上好户口,我马上联系许医生,安排最详细,最及时的检查。你别怕,有我呢,一切有我。”
沈黎在他怀里沉默了许久,久到慕子昂几乎能听到自己不安的心跳,才感觉到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慕子昂紧紧抱着怀里微微发抖的人,心底那根名为恐惧的弦绷到了极致。
他最害怕的事情,似乎正在露出端倪——不是桐桐的健康,而是沈黎内心世界的风雨。他那看似平静坚韧的沈黎,或许正独自面对着那种恐惧与焦虑。
“我们先给桐桐上好户口,然后我立刻联系许医生,安排检查,好吗?”慕子昂吻着沈黎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我去办,很快回来。你和桐桐在家,哪里都别去,好好休息。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黎在他怀里沉默地点了点头。
此刻,他甚至对慕子昂的短暂离开都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必要且正确的安排。
慕子昂感觉到握在掌心的沈黎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极尽温和:“家里有张姨和其他人在,你有什么需要,直接按铃或者叫她们。或者……”他顿了顿,思索着更稳妥的方案,“我让一个信得过的朋友过来陪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鹿茸呢?”沈黎轻声问,鹿茸的活泼开朗或许能驱散一些阴霾。
“他早上来过电话,说福利院那边有好几个孩子生病了,他得过去帮忙照看,这几天可能都抽不开身。”慕子昂一边握着沈黎的手安抚,一边已经开始在脑海中筛选合适的人选,语气依旧温和,“别担心,我会找个细心又可靠的人来。”
“你……早去早回,”沈黎垂下眼帘,低声嘱咐,“别忘了带齐材料,特别是出生证明……都检查好。”
“好,我记得。”慕子昂又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在沈黎手背,“我让戚璟濯过来陪你好不好?他做事稳妥,也……算会聊天。”
他想起之前沈黎夸过戚璟濯好看的那次,心里那点陈年醋意早已被此刻的担忧覆盖,只剩下希望有人能分散沈黎注意力的迫切。
沈黎闻言微微一愣,抬眼看了看慕子昂。
他清楚地记得,之前自己随口说戚璟濯长得好看时,眼前这人那副恨不得炸毛的醋缸模样。此刻的提议,只能说明慕子昂是真的慌了,也是真的在乎他的状态。
…………
戚璟濯接到慕子昂十万火急般的消息时,正在听下属汇报工作。
看完信息,他无奈的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回复道:【之前给你推荐的那位资深心理医生,你现在还没联系上?他应该能提供更专业的帮助。】
慕子昂的消息几乎秒回,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焦躁:【我都要怀疑你给我的联系方式是不是假的了!申请好友发过去到现在还没通过!】
“……”戚璟濯这辈子难得感到如此无语。
那位纪医生是业内顶尖的专家,预约排队很长,慕子昂直接加微信被搁置也正常。
但这也不是他此刻该深究的,他迅速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交代了后续工作安排,一边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往外走,一边给司机打电话:“对,现在,去西山别墅。”
一个多小时后,戚璟濯的车驶入西山别墅。
他下了车,身上还穿着早晨开会时的挺括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袋。
慕子昂已经在门口等他,神色是显而易见的紧绷。
“这个是给你家小公主的见面礼,迟到了几天。”戚璟濯将那个用深蓝色丝绒袋装着的小礼盒递给慕子昂,语气试图轻松一些,“别小看,里面是个安神助眠的香囊,药材是我亲自挑的,绣活也是我自己一针一线秀的。”
“谢了。”慕子昂接过,触手是温润的檀木质感,他此刻没心思细看,交给旁边的管家收好,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沈黎状态不太对,我怀疑……是产后情绪问题。他跟你说话似乎也不抵触,你……陪他说说话,分散下注意力,帮我看着他点。我尽快办完事回来。”
戚璟濯想起很久以前,沈黎孕期时一次偶然交谈,他试图用自己辅修过的心理学知识探问,但沈黎心防很重,并未深谈。
他正色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慕子昂的肩膀:“放心去办事,这里有我。”
“礼金等满月宴再砸我也不迟。”慕子昂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