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以来，金某代表公司非常感谢大家在关键时刻对金韩药业的持续关注与监督。接下来，我将对近期金氏所受到的争议逐一进行公开、透明的声明，同时公开联盟政府的调查结果。”

发布会开始不过十分钟，观看人数便一路飙升突破了百万流量。从路人到员工，从病患到医者，从学生到教授，从知情者到不知情者，此时此刻，世界上成千上万个角落中，几乎同时播放着直播的画面。一张又一张屏幕在同一时间存在的白昼和深夜中不断闪烁。

屏幕中的金海城此刻正站在联盟政府最大的会议厅中央，面对着台下的上百家媒体，两侧站开的二十名警员，以及数不清的漆黑镜头，他的表情不像从前出现在屏幕前那般沉着冷静，反倒是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眶下微微浮肿泛青，眼皮略微耷拉，嘴角紧抿，眼角的细纹格外明显。

是了。熟悉金海城的人第一眼看见这个画面时必然会在心中涌现出这样奇怪的想法。

从来看上去云淡风轻的金韩董事长早在年轻的时候就给人留下了永远光鲜如明星一般的面孔，即便是谩骂声最多的时候，也不见得他露出这样一副憔悴的面孔。用金海城的原话来说，他代表的是企业的态度和精神，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给看客留下孱弱的印象。

然而，现在站在镜头前的他却难掩惫态。不过，这也很好理解。过去的一个月时间里，先是金氏特效药被举报，随后接受调查，不久之后又爆出金氏开展违规试验的视频，好不容易回到了金氏，马上又面临着一场又一场合作违约与公关危机。正处于风暴中心的金海城，如果真是以一副精神振奋的样貌出现在民众面前，那才更引人疑惑才对。

不过，尽管如此，金海城仍然比后台的员工们从容许多，用恰当的语速念出了一开始准备好的发言稿，与此同时，屏幕上也开始播放演示材料。

“首先是有关于第32号CAR-T细胞免疫治疗特效药临床治疗反馈和制药合规性的调查进展。以下简称第32号CAR-T细胞免疫治疗特效药为‘32号药物’。”

“在9月10日当天，来自盟雅精神病医院的主任医生在社交媒体上以视频形式报告了32号药物在临床脑癌治疗中的副作用。第二天，一位自称为患者家属的网络博主在平台上公开了一份58岁的Ⅲ期精神体癌患者在盟雅医院的临床用药记录，第三日，这名博主联合主治医生发表了一篇包含129名患者家属的联名控诉书。”

“在第一时间知晓情况后，我司立刻联系上了控诉书所包含的所有患者家属以及盟雅医院的医生团队了解情况并进行审查。为了确保调查过程的公开性和透明性，我司已经主动配合联盟药品监督管理局的特别调查，并保证所有调查过程都符合药品安全监管的相关规定。”

“经过药监局的合规性检查和科学评估，32号药物在所有合标开展的临床试验中，均未发现超出预期的神经毒性。与此同时，药监局的调查结果文件已在网络上公开。这份文件能够充分证明：32号药物符合国内外相关药品安全管理的所有法规和标准。”

“对于控诉书所包含的病例，执法局安派了专人进行了随访和调查。有152名病例的病人家属承认了因家庭经济困难所以接受贿赂，栽赃陷害金氏的事实。针对个别病例出现的痴呆症状，我们也邀请了业内专业医疗团队进行调查会诊。其中，有232名病患在治疗阶段并未严格遵守药监局的用药指征，属于重大医疗事故。目前，主治医师陈某正在接受调查中……”

“金韩药业始终尊重患者及其家属表达意见的权利。为了进一步加强公众对药物安全性的信任，我们将继续与药监局、医疗界以及相关监管部门保持紧密合作，确保32号药物的临床安全性和疗效不断得到优化。”

“现在，发布会进入中场休息阶段。10分钟后，我将对10月12日由金海恩女士发布的视频内容进行说明。接下来，除了我，还有三名分别来自军部、学界、政府的代表人士，在此公开回应金女士在视频中所提及的问题。”

机械般冷静地阐述完这一切后，金海城不咸不淡地关上了提词平板，整肃西装后走下了台。

休息时间一到，会议室中的唏嘘声和议论声再止不住。过去半小时的声明中，金海城在台上不慌不忙地展示调查证据，口头汇报着调查结果，台下记者的相机快门和手指几乎没有歇息的时间。他们的心情几乎在短时间里经历了巨大的变化。一开始的审视、质疑，在金海城说出“受贿事实”的环节后，陡然转变为了震惊和兴奋。

这件事情的反转其实并不算是完全出人意料。在控诉书发出后不久，网上便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基于“阴谋论”的猜测。金海城接受调查期间，也有不少使用过这种特效药的患者出面为金氏发声，所以，当时的网民都普遍认为这件事的影响可能顶多只会让金氏蹭破点皮。

不过，金氏的处理方式倒是挺耐人寻味的。金海城没有提及要追究那些受贿家属的责任，反倒是对其表示了关心和慰问。记者们都知道，打感情牌才是最快笼络人心的方法。今天他们被要请来这里，也正是要挽回金氏在过去的风波里丢失的体面。有反转便是观众喜欢的情节。

无形间传播的网路中，成千上万条评述也在世界各地之间飞舞传递。屏幕上划过一条又一条痕迹，几条显眼的留言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推送到了观众的屏幕上。

然而，随着发布会的时间推移，这些评述，已逐渐从一开始的谴责、质问和痛骂转变，不知不觉间正朝着事件真相的反面走去。

与此同时，远在地球另一岸的非联盟国区域，金硕珍也终于见到了不辞辛苦前来“接”他回家的，他老爸的手下。一群从街角冒出的黑衣人不顾旁人的目光将他完全围了起来。

“大少爷，今天无论如何，您都必须跟我们回家。”其中一个黑衣人恭敬地低着头说道。

金硕珍垂在身侧的手已经逐渐捏紧成拳，咬牙道：“我已经说了，我不想回去。”

黑衣人：“董事长说了，您不回家也可以。只要您肯交出海恩女士本人，这件事情仍然有商量的余地。”

金硕珍心中震荡了一下，但仍然面不改色地答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要我交出我妈妈的下落？难道是你们想说，是我把我妈妈给藏了起来么。真是可笑……”

黑衣人：“董事长说，您无需在这件事情上狡辩。在海恩女士飞入英格兰境内，在机场与您接头的时候，您就应该明白，这会完全暴露您的立场。”

金硕珍脸色一白，眯起眼说道：“所以，就连这里也遍布他的眼线是么？”

黑衣人摇了摇头，没有回答金硕珍跑题的提问，继续机械地说道：“大少爷，董事长对您很失望。这件事情他本不想追究您的责任，只要您现在立刻动身返回高丽，他就不会再计较此事。”

金硕珍：“那他也应该知道，既然我没有选择他，也就不会再因为这种毫无威胁力的口头警告乖乖听他的话。”

黑衣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金硕珍，表情有些惊讶。眼前的这个在过去好几年里都没什么存在感，总对金海城的话百依百顺，甚至于显得有些愚笨的大少爷，竟然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违背金海城的命令。甚至于，现在看上去他也并没有慌张，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父子之间的谈判。看来，他只好按照金海城的吩咐执行另一种策略了。

黑衣人：“董事长说，如果您有其他更期许的条件，他也未尝不能考虑作为交换。”

金硕珍冷漠道：“你们走吧。我没有任何想要交换的。让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吧，就像过去的十几年里一样，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黑衣人见金硕珍态度坚决，不禁捏了把汗。

“大少爷，请您不要忘记您的身份，您的肩上还背负着家族的期许和使命——”

一提及此，金硕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陡然斥声打断道：“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这些事！”

“……”

周围的家族死士一声不吭地站在外围。刚刚过去的五分钟里，咖啡店里外的客人都被请了店里，就连老板也不例外。

金硕珍不知道他们谈话的领域已经开启了精神屏障。满大街路过的人们只看见一群黑衣人围在一起，还以为是什么临近万圣节的换装活动，并不知道还有人面色不虞地身处其中，并在与地球另一岸的那个发布会主角“互掰手腕”。

金硕珍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但他转念想到，他无需为这种事烦心。面前的这些家伙，全都是一群血肉中被彻底植满家族忠义和信仰的人型机器，多数是从联盟退休后无处可去，又或者是有战后创伤的精神力者。是金氏养出来的一群亡命之犬，话事人让他们咬谁，他们就会闭着眼咬上去。让他们啃下一根肱骨，他们就会把目标的大腿撕咬见骨，叼回金氏去。

早年争夺市场份额的时候，他们为助金氏扩张商业版图，没少干过烧杀抢掠的活。

现在金海城竟然一次性出动了这么多死士找上金硕珍，金硕珍也不由感觉到威胁。

金海城让他这时候回去是打了什么算盘？金硕珍并不确定，他向来难以摸清父亲的想法。更准确地说，是他对自己打从心底里不自信。

先前金海城接受调查之前，他跟金海城在夜里聊过一次。那时金海城就曾给过他暗示，似乎是在向他递出某种选择。

他当时还很疑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弟弟金南俊。他以为金海城早就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放弃了他。

一开始他也会拼命说服自己，当个普通人没那么糟糕，他已经拥有了这世间上少许人才能拥有的家世，乃至于样貌，在其他人看来，他离完美也就只差一点而已。可就是这天生的“一点”，却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东西，在他动荡不安的年纪里蜷缩成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那颗种子沉睡在年轻的岁月里，没有人来关心他，也没有人真正理解他，后来就连他自己也开始忽略自己的感受。他开始沉迷于掌心中能够轻易拥有的一切，试图用金钱与特权掩盖那一颗渺小不安的种子，他觉得只要把它埋得足够深就不会有见到太阳的那一天，也就不会引发自我怀疑的危险。

现在，他的父亲要不顾一切地把它从厚厚的尘土中铲出来。金硕珍鲜少想要违抗父命，他不是怯懦了，他只是克制到形成了习惯。

他想顺着这种惯性，永远都只做一个局外人。

可矛盾的是，在金海恩找上他，想要他帮忙时，一种更加隐秘、邪恶的报复心理也正在苏醒。那时，金海恩笃定地对他说：

“我早就看中了你。不过，想必他也如此。”

“……谁？”

“还能有谁？你的父亲。”

“……”金硕珍释怀地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女人也意味深长地笑着看他。她表现出来一种与同情相违背的态度，开始冰冷地对他阐述着她观察后得到的结论：

“你们三个当中，就属你最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看上去外表光鲜，自尊很强，为了掩盖自卑、敏感的心情，因而表现得特别迟钝、天真，不谙世事，不屑于人抢夺、斗争。但实际上——”

金硕珍的眉眼舒展，手指却已经颤抖了起来。

“实际上骨子里按捺着的报复心情一天都没有停止过躁动，曾经也无数次幻想过，世界为什么不能够颠倒重来。回到还没有被认出来是普通人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就应该把所有不完美的缺憾全都抹平。”

“……”

“…………”

金海恩见他犹豫，又继续说了下去：

“硕珍，别忘了，你父亲也是一个普通人。你觉得他会允许自己的儿子，那两个这世间少有的拥有顶级精神力的天才，取代自己的位置么？再说说你。他明明可以放你一马，对你稍加关心，你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但他选择了栽培你，你觉得不公平，那就对了。你过去二十年所体验的不公和屈辱，也正是他曾经所经历的一切。他就是要让你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金硕珍向后倒退了一步，瞳孔也在地震。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堵在喉咙里。

金海恩：“不信就试试看吧。”

“不信的话，就跟着我一起试试看吧。接下来就是关键时刻，一旦他察觉到事态紧张，他就一定会来找你。那时候，他就会告诉你真相，向你展示他的良苦用心。”

金硕珍犹豫了半晌，整理思绪后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他一开始选中的继承者就是我。那南俊他……”

金海恩的眼睛凛冽地盯住了前方的一点，说道：“是，但也不完全是。他只是给了你机会。就像是他爸也给过他机会一样。作为一个没有精神力者的普通人，他知道你最应该刻骨铭心记住的东西——不公、排挤和弱势。这样你将来才会有镇压他们的决心。不过现在看来……”金海恩的眼珠转了一个角度，审视的目光落在金硕珍身上。

“你跟他也不完全相同。”

她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金硕珍已经从那种震惊中脱身而出了，显然，这些年里的忍让已经他练就了迅速接受现实的习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的忙。”

“你也看中了我。理由呢？”

“因为你是三个当中唯一一个能够任我摆布的普通人。南俊太刻板、仁慈，泰亨太执拗、骄躁。你就刚刚好。有那么一点点的恨可以利用，但手段没那么偏激，却也足够残忍。而且，我是要报复他的。所以要把你抢过来。我要让他眼看着自己辛苦栽培的儿子接连着陨落，紧接着，金氏大厦被推倒的日子也离这不远了。”

金硕珍：“你就不怕我告诉他。”

金海恩朝金硕珍逼近了两步：“你知道的，他也知道。棋盘上的棋子就这么多，你不跟我玩，那就是被他摆布。你选谁？”

金硕珍难以言喻这时的心情。像是一直在台下当观众的人突然被主演推上了舞台，告诉他这部戏里的主演之一就是你。

堂皇，不解，又犹豫。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发觉自己对金海恩的感情其实很复杂。不像金南俊那样信任与敬重，也不像金泰亨那样矛盾与病态。

他是他们三个当中最早记住她容貌的人。那时的金海恩还没有那么忘我、疯癫。他曾经也很信任她，对她的变化毫无知觉。直到小时候被那两颗小小的糖丸耍弄之后，他才逐渐相信他的妈妈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后来，他将漫长而孤独的青春期都投入了到了无止尽的自我压榨中，拼了命地想要追赶上天赋的差距。那时他所寄托的心灵图腾中早已没有这个女人的名字。母亲迎接了他，却也缺席了他整整十年的人生。

在某个精疲力尽的夜晚，一个自始至终萦绕在他脑海中的温柔面孔再次出现。他意识到那只是一段挥一挥手就可以抹去的幻影。

他没那么爱她，他所剩无几的自我没办法去爱上任何人。与爱相对的，恨也很少。只有那么一点。

于是他模糊地回答道：“我能帮你的很有限。前提是，我只想继续在台下做个观众。”

金海恩难得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挑眉问道：“你认真的？”

金硕珍郑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南俊……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金海恩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

金硕珍：“事已至此，我的态度已经明确，你们可以走了吧。”

黑衣人整齐划一地站在金硕珍的身后，没有回应金硕珍的话。

发布会画面中金海城已经重新回到了台上，金硕珍不再理会背后的一群呆子，继续看了下去。

一同被金海城邀请上台的，还有一位身材高大威猛，腰背挺拔，气宇轩昂，肩披三颗金星军衔的冷面军人。弗一出场行礼，那如鹰眼一般向下扫射的审视眼神便叫底下的记者都愣怔了好几秒。

在场的记者都没见过这位军官，可都第一时间认出了那肩章代表的军衔——金海城请来的竟然是联盟军的一位上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人至少是当下联盟军前十的核心领导者之一，手里至少掌握着一个战区的兵权和参议核武器调度的资格……

接下来，不论他说什么，都即将代表着联盟军对此事的所有态度。

“各位在屏幕之外关注此事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联盟军第2战区特种部队司令员，朴载胜。今日，由我来向各位报告此次‘实验事件’在联盟军内部的调查结果。”

“金女士十分关心的，退役士兵去向问题，近期我们情报处的官员已经重新整理出了近三十年内退役士兵的名单并进行了随访调查。其中，在排除自然死亡和主动报备的名单之后，总共剩下1.4万名退役军。这些军人的名单我不会公开，但其中的确包含了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员目前未知去向。不过，我们在随访过程中，了解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部分退伍士兵的确曾经被有组织的人员接触过，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接济或者工作机会。而这些目前仍然没有失联的士兵都无一例外拒绝了这些人员的邀请。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一些信息，我们发现这些信息正和我们近两年来正在追捕的某境外反精神力组织联盟相契合。这个组织的目的，就是集结武装力量对目前基于精神力者构建的社会基础结构进行打击报复，人员主要盘踞在中立区域内活动。已有的证据显示，不论是在联盟国家，还是非联盟国家均有他们的渗透。希望大家引起警惕。”

地下众人哗然无声，紧紧盯着台上那位军人锐利的眼。

“在此，我想告诉各位的是：联盟军完全有实力能够在境外内保证各位联盟国人的人身安全。但各位需要明辨是非，不要轻信试图动摇社会稳定的危险谣言。”

“联盟军内已针对退役名单泄漏之事开展自查行动，不日便会将结果公之于众，还请大家保持理智，持续监督、关注。”

遥隔千里的总部基地之内，田柾国趁着哨兵交接班的空隙跟随着朴智旻偷偷潜入了联盟军的情报处。

朴智旻四处环顾，档案柜上记录了每一份情报的时间和地点。

“你要找什么情报？”

田柾国：“2186年以及在这之前的情报，找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