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金南俊突然打断道。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冻结了,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之后,忧愁的眉头完全拧在了一起,脸上露出一种近似于疑惑的表情,“你……你是说……”
金泰亨索性盯着金南俊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是说,他死了。郑允修他死了!就在我们都见过他的那天夜里!他死了——”
金南俊彻底沉默了。但准确来说,是他的整个人都完全放空了。
当他还在纠结于到底要不要将他那天晚上和郑允修的谈话内容告诉自己的弟弟时,当他还在用力生吞下自己不堪的身世时,在他还浑浑噩噩地游荡在街头,度过了好几个无法阖眼的夜晚时,他不知道,一件又一件即将改变他往后人生轨迹的事情正在发生,已经发生。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面前,他还无法认清楚自己心中那种异样、复杂的心情究竟来源于何。
他只意识到一件事:他的亲生父亲死了。
在他甚至还没有接受对方存在的时候,还没有完全鼓起勇气面对眼前这些狼狈的时候,甚至还没有开始抱怨命运的时候,那个家伙就这么死了!
金南俊摇摇头,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突然感觉到自己真的在口渴,他窥视眼前这一杯果汁很久了。于是他一口将这杯果汁喝下,是很酸的脐橙汁,他的味觉像是死了一样只能尝到一种极致艰涩的酸苦味,没有尝到一点甜。
他觉得老天爷真该是疯了,所以才会这么有闲心戏耍他!
金泰亨坐在原地,看见玻璃杯子就这么从他二哥宽厚的手掌中滑落,跌落在反射光芒的玻璃地板上,碰撞成一摊突如其来的碎片。
他好像透过那些玻璃渣,看到别的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金泰亨:“你都知道了。”
金南俊失神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呼吸都在乱窜:“我知道了。可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金泰亨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脸:“我又何尝不是。”
金南俊:“既然这样,那也就没有什么好纠结了。那天晚上我去找过他,就是为了找他问明白这件事。不,其实一开始也不是我要去找他的。是金海恩,是我回到家里,金海恩让我去找他问清楚的。”
金南俊弯曲身子,感觉胸腹中的内脏都绞在了一起,他撑在桌边,几乎快跪在了地上。
“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能直接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去找那个人。她说……”
“以前的事太久远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金海恩说完便捂着半张脸笑了起来,一张年轻得如同少女的脸庞笑成了一朵无比艳丽的毒花。
“我忘了。南俊。你们都知道的,我一直都记性不好。”
“你的生父是谁?这种事情很重要么?我既没有跟你父亲上过床,也没有跟其他任何男人有过关系。他们希望我的孩子拥有谁的基因,那就将谁的基因放进我的子宫里就好了。你为什么会比我还在意你来自哪儿呢?”
金南俊闭上了眼,跪在一地碎片中,抬手蒙住了自己即将要涌出泪水的眼睛。
“那时候我实在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了……我只想到,我应该跟她道歉。我说,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这些我都会从你们每个人那里讨回来的。南俊,别这么难过。我不会安慰你,我只能告诉你,不会是仅此而已的。”
金南俊:“泰亨,你说说,她凭什么对我们这么狠?她凭什么对我们这么恨啊——”
金泰亨:“是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吧。”
金南俊:“你也这么想吗?是。可是,人根本就不可能否认自己的存在吧。让我杀了我自己,或许闭上眼动手能够做到。可是,要我承认生来就是罪过,是阴谋的种子,不是因为要变成人所以才会存在,而是作为她报复他人的工具而存在……这样的认识,简直比直接杀了我还要更残忍!可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对我!”
金泰亨:“哥,你……你在说什么?什么报复人的工具……什么……阴谋的种子……”
金南俊惨笑道:“我去找到医生的时候,他将当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们的母亲从一开始就不是自然受孕。金海城为了避免近亲结合的畸形遗传,所以选择了体外筛选基因后再人工受孕。她是故意的……是金海恩故意调换了基因库中的□□……在我出生之后……她才将这件事告诉了郑医生。”
“郑医生和妈妈是在大学里相识的。早年妈妈想笼络郑允修一起合作,两人两情相悦之时,她还没有公开金氏女的身份,因为抢走了很多药企的订单,在某次受到业内几家大型药企的联合威胁之后,妈妈的身份被迫公开,也正是在那时,医生才知道了金海恩的身份。大学毕业之后,医生留在了创世院进修,妈妈则选择回到高丽接手家族产业。不久之后,她就在金家闹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大事……”
“当时的金氏董事长正是妈妈的父亲。她为了调查一桩爆炸案,对自己的父亲使用了精神操纵,从而获得了进入实验塔顶部的权限。可就在当天晚上,她就被抓了起来。第二天,她的父亲就因为意识衰弱住进了医院,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当时的金家人想要将妈妈逐出金氏,不仅如此,甚至要将她的精神体彻底摘除,以此让她付出背叛家族利益的代价……”
金南俊说到此,声音已经哽咽到了极点。在他再也说不下去的时候,金泰亨接过了他的话头,用一种比他沉静,又或者说是麻木的语调继续讲当年的故事讲述了下去。
“是金海城保住了她,用一场耻辱的内部联姻和两个a级精神力后代向家族偿还了她当年背叛金氏本应付出的代价。金海城为了让家族成员对金海恩彻底放心,所以才会对金海恩用药,试图让她忘记过去的一切,变成一个因为疾病而失去自我,只能永远被人娇养在花盆里的,毫无威胁的纸花。在这期间,就连一开始进入金氏,想要帮助金海恩逃出金氏的医生最终也选择了背叛她。她想要报复他们,我能理解她,在我看来,他们都是群自私的家伙。而现在的我们,或许也跟当年的他们没什么两样,对她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仍然在祈祷她回归正常,不如说是回归到失去自我的模样:变成一个和善的母亲,然后是一个需要依傍他人而生的,脆弱的女人。”
“二哥,你的确没有做错什么事。我们都一样。我们只是太希望被她爱了,她不爱我们,她其实也可以不爱她的血肉,她的自我早就和她的□□剥离了!我们都只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仅此而已!难道我们还能重新长回她的肚子里去吗?”
金南俊泪眼婆娑地看着金泰亨。冰到骨子里的事实,就这么被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面无表情地说了出来。他无法反驳,他已经感觉自己快要面目全非了。
金南俊:“事实的确如此,可难道这样就能阻止我们不去渴望她了吗?她种在我们骨髓里边的,发痒一样的本能没有哪一天不在我的身体里呼喊着她的存在。我知道这就是人性的卑劣之处!我在努力地说服自己了。可是,可是……”
“为什么啊——为什么别人就能拥有其乐融融的美满家庭,为什么别人就能得到母亲的爱,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是背叛的符号?为什么我会给她带来伤害?我不想的,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她。我甚至也祈祷过了,让我来选吧,我会选择在出生那一刻夭折!不,是在一开始就死在她的身体里!”
两行细泪从金泰亨的眼角无声滑下,可他仍然倔强地抬着自己的下巴:“二哥,你不能说这样的话……”
金南俊咬牙道:“我早就想说这些话了!我早就想逃走了!我早就不想呆在这个家里了!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
金泰亨屈膝从背后抱住了金南俊,就像过去二哥抱住自己那样,环住对方的头,手掌遮盖住他眼前这片暂时残忍的光芒。
“二哥……”金泰亨颤抖着声音低声道,“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二哥。”
温热的泪水沁润了他的手掌,填满了他的掌纹。那感觉,让他想起曾经将手伸进花园前的一条灌溉小河里,甘甜的水滴钻进土壤中,浸润了花苞的根茎。可现在,这条河却只能为他们灌溉苦涩。
他们是在一片土壤里长大的植物。在阳光下,茁壮成长为两三颗高大挺拔的树苗。只有在被连根撅起的时候,才会发现他们的根纠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你我。长在你身上的痛楚,好像也没有放过我。曾经向你倒出的苦水,现在变成了一场腐蚀心灵的酸雨,浇在我们的树叶上,我们都在这场雨中第一次彻底地感受到枯萎和衰竭。
金泰亨朦朦胧胧地想起自己出生后不久的事,是在被从湖心捡回来之后的故事。他一度以为妈妈是一位有神论者,她看过的书里有不少关于宗教的内容。有天他在父亲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写满日记的诗集,看见那些呓语一样疯狂的臆想文字,也下意识地接受了那样混乱、狼狈的母亲。甚至将此视作为一个世界上只有他才能知道的秘密。
只有他知道那个女人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将那些诗句变成一行又一行走向女人内心的台阶。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把这样的情愫错认成某种爱,后来经过自我修正,他才意识到那不是爱,那是人类最原始的索求,也是最自私的欲望之一。
于是,他又将那些诗句变成了握在手中的把柄。要挟偷情的主角带他下山,带他去找寻他的欲望来源。
他刚刚才明白,这个故事里没有作奸犯科的主角。他一直以来都在惧怕和隐瞒着的某种肮脏的内容,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女人从十几年前就已经在开始编织的一套谎言。
她把上帝当作自己的手下,把宗教当作一件衣服穿在身上。跪拜是一次疯癫的表演,诗句被拆解成她辱骂现实的台词。
根本就不存在任何象征现实的诗。也根本不存在任何隐喻。
那本诗集存在的意义原来和他二哥存在的意义是一致的。正是为了“有朝一日”所呼应的今天,变成从美丽谎言之下即将要抽出来的一把刀,捅穿他们每一个自以为是想要得到她的邪恶心灵。
尽管他们没做错任何事,可他们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吗?
金泰亨:“二哥,如果你想离开金家,我会帮你。不论是暂时地,还是永远地,我都会帮你。”
金南俊的眼泪快要流干了。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栽培里,没有任何一条规矩允许他哭闹,也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在悲伤难过的时候可以倾诉眼泪和衷肠。可今天,他感觉自己把过去十几年里都丢掉的烦恼和委屈都捡起来了。想起了好多好多困难,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不让他的父亲失望,不让家族失望,他以一种几乎要让自我窒息的速度在成长着,这才有了今天,在他的家人心目中如此沉稳可靠的金南俊。
他要在这时候做一个逃避者吗?他的内心深处仍然有两道声音在撕扯着。一个声音说:你的身体里仍然流淌着金氏的血脉,你不能就这样堕落迷失下去,你必须站起来去面对,才能试着将骨头里的这点脆弱彻底从身体里剐去。另一个声音从头到尾只呐喊着一句话:我想要自由!
金南俊嘶哑地说道:“让我再想想吧,泰亨。”
金泰亨:“好。你想吧。二哥,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金南俊苦涩地笑了:“泰亨,原来听见你说出这样的话,我会这么难过。我不想被你保护,我是你的哥哥啊……怎么能让你变成……像我一样地身不由己。”
金泰亨:“那又怎样?又不是死了。二哥,即便是你,也总有脆弱的时候。你就当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早就等着这一天,这样我才能好好地像你抱住我一样地抱住你啊。”
金南俊:“泰亨,你怎么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金泰亨微微愣怔,细细的眼泪原来还在流,他失神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二哥。我没有长大。我只是害怕了……我怕再这样下去,你就真的要离我而去了……”
“金海城他答应了我,如果我不再暗中帮金海恩做事,他就不会再追究那份报告的事。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希望你能跟我回家。”
金南俊又摇了摇头,在最后的绝望中说道:“泰亨,你怎么还没有意识到呢?如果父亲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要隐瞒我的身世,那么那份报告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我们眼前,也不会,让我们知道过去的隐情……他是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能够威胁他的把柄的。”
听见这一番话,金泰亨陡然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从小臂的皮肤上开始翻腾,像电流一样迅速爬到了他的脑后。
金泰亨从背后用力搂紧了金南俊的脖子,颤声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金南俊话语中的生气已经彻底枯败了,他忍不住撕开了自己最后的伤口,人总是会有这样最脆弱的条件反射的。
“泰亨……我终究只会是……他们之间,互相报复对方的一颗弃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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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记者朋友们好,我是金韩药业的现任执行董事金海城。很抱歉,在网上的伪造视频发酵了一周以后,我们才配合联盟政府完成了所有调查工作。在调查结果出来以后,我们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媒体朋友们前来参加这一次面向全社会公开的直播发布会……”
路边的咖啡厅里,金硕珍手捏着咖啡杯,目光紧盯着电脑屏幕中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就在这时,几个从街角快步窜出的黑衣人终于发现了目标,朝着那个坐在咖啡店外的年轻男人围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