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害怕、无措……还有些可怜。”

金泰亨捏酒杯的手指用了点力，嘴边还衔着笑容。

“你记错了。”

“你不承认就算了。”田柾国双手插兜，从上向下俯视他的时候，眼皮总耷拉了一半——这是一个金泰亨非常不习惯的角度，“再这么避重就轻下去，我的耐心也很快就要耗尽。我为什么对你手下留情？想想看，我以为你至少在这一点上是个聪明人。就是因为这点好奇和耐心——”

金泰亨：“我们的确认识，在这之前，很小的时候。”

“继续。”

“就这样，没了。”

田柾国深吸一口气，盯着金泰亨那张无所谓的脸，几乎快被惹恼。

金泰亨：“我没义务告诉你任何事情。如果想知道，就拿点东西来和我换。”

“好。你想知道什么？答案换答案。”

金泰亨咧嘴一笑：“好啊。告诉我，联盟军为什么要杀那个中将？别拿什么铲除腐败官员的话敷衍我，如果你骗我，你也别想听到真话。”

这家伙提问的速度几乎让田柾国以为他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场交易。他顿了顿，答道：“金氏一直在通过这名中将的渠道在伊缅边境进行非法走私，在这之前，联盟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年前，联盟与中东的部分非联盟国签署停战协议后，开始在停战区秘密开展新一轮的清剿行动。在过去半年的行动中，我们拦截到了大大小小十几个走私团伙，其中，跟金氏挂钩的……不多，也就三分之一。只是最近拦截的走私品实在是太过于特殊，高层觉得，你们金氏实在是不应该碰那些东西。”

“噢？能有多特殊？中东盛产的东西就那么几样，石油、磁石、香料、黄金……这些东西跟金氏能有什么关系？”

田柾国抬眉：“现在轮到我了。继续刚刚的话题，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才会让你这个家伙见到我的时候露出那副表情？”

“什么关系？”金泰亨斟酌道，认真思考一番后，竟然诡异地微笑了一下，“不好说。”

“朋友，敌人，仇人，任选一个，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是说，你怕我知道以后对你下狠手么？”

“用不着这么激我。我说的是事实。朋友也好、仇人也罢，这些都算不上，敌人，呵呵，倒不如用来形容我们现在的关系。我在想的是……”

“什么？”

金泰亨坏笑道：“有人曾经对我说，他想要做我老婆，和我结为夫妻，一辈子在一起，你觉得，这应该算是什么关系才好？”

“…………”

“唔，男朋友？倒是从来没有确立过关系。表白也没有，就是特别执拗地跟我说，要跟我一辈子在一起……”

“够了。”田柾国打断道，语气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紧皱着的眉头，说成是厌恶和恶心的表情也不为过，“看来先前我还是对你太有耐心了，让你还有耍我的闲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还是不打算说实话，那么交易到此结束。我对你的耐心是有限的。”

金泰亨对上那双凛冽的眼，手里还在慢悠悠地摇晃着酒杯，跟从前的反应一样，显然没有把田柾国的威胁放在眼里。他微笑着说，嘴角边加深的笑意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情绪：

“实话？我说的就是实话。不信？不信就算了吧。想想也是，有谁会信这种小时候说的要和谁在一起一辈子的傻话呢？别说你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

再看看田柾国的反应。紧皱的眉头已经松开，取而代之的是初见之时那副冷静肃然的神色。金泰亨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他自个儿问的，现在听了他的回答也不相信。别说什么耐心耗尽的话了，说出那种话的时候，就连金泰亨自己都快反胃了。

“好了，现在到我。你们到底在中东拦截到了什么走私品，让联盟高层突然开始针对起了金氏？”

田柾国冷笑道：“我说了，不说实话，交易结束。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见到你们这群草芥人命，整日里只知道奢靡度日的家伙变得如此胆战心惊，想想你们垂死挣扎的样子也格外有趣。”

“……”

金泰亨垂下眼，余光中，还能看见田柾国嘴唇嗡动，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金氏走私的，是活人。”

“…………”

“准确的说，活人死人都有，甚至器官也有。重要的是，这些人全都是d级以上的精神力者。”田柾国见到金泰亨略苍白的脸色，心情舒畅不少。

在现在的世界中，精神力者的价值对联盟来说与能源、磁石平齐也毫不为过。敢踩在联盟的红线上做生意，无论是谁来，都只有死路一条。一想到在此之后不久，这样乖巧的贵族小公子也会在联盟的清剿之中被斩草除根地抹杀，田柾国在这见到金泰亨时曾有过一点可惜的心情。但现在，那点同情心已经被消磨干净。金家人正是如传闻中所言，聪明、危险、虚伪、狡猾。

欣赏了一会儿金泰亨难看的表情，田柾国便打算拍拍屁股走人了。他此行的目的其实只是想亲自和金泰亨接触接触，也并非是一定要从金泰亨嘴里知道些什么，如果他真想知道，在这之后他也有自信能够查到。更何况，将情报告诉金泰亨之后，他留在此也不再安全，是时候该动身离开。

然而，正是应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的时候，田柾国心中却又升起了一种古怪的情绪。他说不清，或许是因为金泰亨的反应有些过于平静了，原本他还在脑袋里设想过金泰亨惊慌失色、如临大敌的表情，现在看来他是见不到了，这家伙到死也在强装镇定。

就在这时，金泰亨抬眼，重新对上了田柾国的眼。

“这是要走了？下次还来么？”

田柾国心想，下次来，估计就是带着家伙什来你们这儿抄家的了。

“看情况。或许会。”

在田柾国看来，金泰亨现在笑得有些勉强。

“看来是不会再来了。这次调查，你们打算把我爸怎样？先关起来？还是要让他立刻以死谢罪？”

田柾国微笑道：“答案换答案的问答游戏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告诉你任何情报。”

金泰亨从桌上站了起来，刚走近一步，田柾国的眼底便警惕地亮起了微弱光芒。

“既然你想知道答案，那为什么你就不相信我说的是实话呢？”

“呵，那你也要编得像点，说什么结为夫妻，要在一起一辈子这种话……我是不可能对着你这种人说出这些话的。”

“……”

“……”

“咔嚓——”

是玻璃碎掉的声音。

金泰亨松垂下手，酒杯碎渣先一步掉落到了地上，紧接着从指尖滴下的是快速滚落的血珠，很快汇成了一小柱血流，流到了一地碎片上。

“啊……”金泰亨低头，懵懂地抬手看见伤口，像是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事一样说道，“抱歉，失态了。”紧接着，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地就这么在衣角揩拭起了自己手上的血迹，然而，这根本不是止血的正确方式，反而因为用力的剐蹭，血越流越多，怎么都止不住，衣服上很快多了一大片擦拭的血迹。

他一边侧过了一点身子，想要挡住自己脏乱的一角，还不忘对着停在原地的人说：“你走吧。记得动静小点，别打扰到睡觉的佣人。”

直到一只强有力的手逮住了他的手腕，他才被迫停止了这样愚蠢的动作。

“你真是……每次都想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让我留下来？上次是哭，这次是自残？亏你想得出来。”田柾国将金泰亨受伤的右手高高抓了起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同情你吗？”他终于忍不住说出来心里的想法：

“你这个疯子。”

金泰亨微微张大了眼，然而瞳仁却是灰的，失去焦点的。

“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金泰亨忽然抬头道，“是该问问你想怎样吧？明明就是你来找我的。”

温热的血流已经流到了田柾国的小臂上，那触感对于杀过人的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然而现在却让他倍感烦躁。或许是因为，他抓住的那一节腕骨太薄，太瘦了，他想象不出这人流出血后会虚弱成什么样子。

他再次，不知多少次，打量了一番金泰亨的表情，虚伪的面具终于卸下，痛苦又挣扎的情绪变得清晰。但是，这又是为什么？毫无征兆地就变脸。这家伙是什么受虐狂吗？

“就因为不信你说的话，你就这么大反应？那你还真是脆弱。心灵脆弱，人也脆弱。”

“……”

田柾国善心大发，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在自己的手掌心划开了一个口子。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溢出，尽管伤口不浅，但流出的血液并不多。紧接着，他用那只手扣住了金泰亨受伤的手。

“别动，几分钟就好。算是陪给你的精神损失费。”

基因改造人的血液有催化自愈能力的作用。金泰亨手上的划伤很浅，大约一分钟后，血液就止住了。按理来说，这时候就应该松手。然而，或许是金泰亨的手握起来的手感不错，田柾国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才收回了手。松手时，他甚至感觉到了金泰亨的指腹在他掌心的伤口上划过的触感。

田柾国勾起了金泰亨的下巴。

“别对我有多余的想法。”

“是你想多了。”

金泰亨笑了，偏头，想要摆脱掉田柾国的手，然而下巴又被抓了回来。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现在你又在哭什么？”

金泰亨又在他面前掉眼泪了。真奇怪啊，明明每次都让他觉得莫名其妙的眼泪，这一次他除了困惑，见到这样的表情，再联想到金泰亨的话，他已经无法开口嘲笑金泰亨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软弱。正是察觉到这样的转变，又一个新的危险猜想从他心底冒起：如果金泰亨说的话都是真的呢？

金泰亨用力闭上眼，回答道：“因为我有病。”

“……”

金泰亨叹了一口气，“我没必要骗你。我是真有病，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反应。或许是小时候过度使用精神力的后遗症。甚至在你说我哭的时候，我还没有感觉到我在哭。现在已经在避免调用精神力来维持稳定了。只不过，是你这家伙说的话太伤人了，否则我也不会……”

“……”田柾国放开了金泰亨。

“你走吧。”金泰亨抬手擦了擦眼，忘了自己手上都是血，眼睛上蹭的到处都是血迹。看上去简直惊心动魄的。“在这之后，也别再来找我了。也别再好奇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我想知道，我自然会去查。”

“去查吧。等你知道真相那天，就不会再想见我了。不过说不一定那到时候我已经死了。别那么看我，我没想要挟你。刚刚你不也这么想的吗？金氏要倒了。这样最好吧。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我们早点死。”

金泰亨又变回正常人了。上一次也是这样。忽然做出疯癫的举动，此后又立马恢复平静。

“干嘛还不走？难道还要我叫人把你送出去吗？”

“我忽然改主意了。”田柾国说，“再交换最后一次答案，怎么样？”

“行啊。”

田柾国：“小时候的我，是怎样的？”

“你小时候……让我想想……”

月光照亮了金泰亨那半边脸都沾满血迹的脸庞，似乎只要他想，无时无刻，笑容都能摄人魂魄。

“天真可爱，纯洁无害。眼睛圆圆的，脑袋也圆圆的，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比我矮。就是胆子有点小，不对，应该算得上是胆小鬼级别的了。还是会随便逞强的那种。总之肯定是比现在可爱一万倍的。”

“………………”

“别郁闷嘛。人都是会变的！”

田柾国深吸一口气，刚要准备回答金泰亨刚刚的问题，却被金泰亨打断。

“等等。我也改主意了。我要换个问题问。”

金泰亨走近了两步，微微仰起头，看着田柾国戒备的眼睛，无厘头地说道：

“我忽然想，如果在这之后，我们再难一见，不这么做，是不是很可惜。”

田柾国敛下眼皮，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和你接吻，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