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半夜,以金海城出面宣布意外事故正在调查中,并且邮轮会立刻返航草草结束。
三日后,邮轮全速驶入高丽领海。傍晚靠岸下船时,客人们都被港口的阵仗给吓了一跳。岸边沾着至少两派装备齐全的士兵,那些人身上的家伙什比在船上的巡逻兵们可谓有专业与业余的差距。每个客人都被“请”到了调查小队的警车中,即将以“杀人嫌犯”的身份接受调查。
有的老板上车前提出了再和公司合作伙伴打个电话的请求。
“他妈的,记得把老子压在金氏的股票早点抛了,对!!明天开盘就清仓!!!”
“什么?已经连续两天跌了3个点了?!”
有的就比较淡定,一早在返航的时候就向私人助理发送了调整仓位的邮件。
站在码头中央的联盟政府高层代表一直等到了凌晨,才远远看见他们要见的人从邮轮高处走出来。夜里的探照灯将金海城平静的脸色照得一清二楚,他刚一踩到地面,冲来的记者就几乎快贴着四周的保镖朝他问话。
“金先生,金先生!我们收到匿名举报,举报者职指责金韩药业其下研究所涉嫌非法器官买卖交易和活体实验,请问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金董事长!昨日公开的129名精神病患家属集体签名的控诉书是真的吗?金氏5年前推出的特效药已经达到了1.5%的临床痴呆患病率,对此您有要解释的地方吗?”
“金先生!金先生!”
金海城没有理会这群每日都在道听途说的记者,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是滴水不漏。只不过,当在接过政府调查令的时候,他抿唇的动作还是被给了一个大大的特写,录像被放在了第二天头条新闻版面上。这群记者甚至在几个小时前就想好了标题:
“金韩药业接受调查?研发流程违规,数据作伪,虚假宣传,金氏或已触碰到法规红线。”
“一道调查令让金海城破防了!政府官文教你立规矩,嚣张这么久,这一次金海城踢到铁板了!”
“金氏特效药长期服用者采访实录。治病药还是致病药?金氏必须给出诚实的答案。”
正当码头上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金海城身边时,邮轮的甲板上多了两道身影。
金海恩靠在轮椅上,刚从困意中苏醒,眯着眼望了眼船下灯火通明的码头,唇角勾起。
“比我想象中真热闹。”
郑允修:“金海城不在高丽国境内的这几天,一家精神病院的某位主治医生发布了一个实名举报金氏特效药的视频。那名医生私下统计了医院中服用金氏特效药至少三年的病人身上出现的副作用,1263名病人中,有超过11.8%的人出现了轻微的痴呆症状,排除掉高风险人群后,有1.5%的人确诊了痴呆症。随后一天,其中患者家属露面,向大众公布了患者服药期间的真实记录。第三天,也就是昨天,那名患者家属公开了早在一个月前递交给联盟政府的129名患者家属联名控诉书,文件长达258页。”
金海恩用指尖扶着脸颊,点点头:“他们应该是估摸着,调查令马上就要批下来了,所以才在这时候发作。”
郑允修纠正道:“是我们。”
金海恩轻笑一声:“允修,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副古板样。还怪年轻的。”
郑允修:“我并不想在你面前说假话。”
金海恩:“嗯……258页的报告啊……都是你写的么?”
郑允修推了推眼镜:“我只写了42页,给他们打了个样。”
金海恩:“真是罄竹难书。”
郑允修点头:“但光靠这份文件还远不足以扳倒他。只怕今天见到的调查令只是政府暂时的表态而已。金海城和其中不少政客都交往很深,他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
金海恩敛下眼:“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只是个开始。”
郑允修:“当然。”
两人默默从邮轮另一个出口离开了码头,悠闲地沿着海岸走过一段光线稀疏的人行步道。
金海恩:“允修,我发现海城对你的信任程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多。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郑允修:“他不得不信任我。没了我,塔里所有有关N类药物的研究都会直接停摆。而这是他金海城和军部维系关系的命脉——向军部兜售市面上不允许流通的特殊镇静剂和神经毒素。更何况,我的脑袋里可记着金氏成千上万的绝密档案。”
金海恩被这个说法逗笑了:“是吗?那现在说一个来听听?”
郑允修顿了顿,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金海恩:“不是说,不会在我面前说假话么?”
“正因如此。我才不愿意告诉你。”郑允修说道,“海恩,在确定能彻底扳倒他前,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两人这时刚好走到了路灯照亮的路段。金海恩望着白炽灯下的飞蝇,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暗色。
她调笑道:“是么?看来我现在也是要‘不得不’信任你了。”
郑允修一愣:“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怕……最后如果不成功,知道这些事情会牵连到你。”
金海恩脸上的表情陡然狠厉起来,抓着轮椅扶手的手血管浮现,呵斥道:“你为我想什么退路!”
“……”
“…………”
沉默良久,郑允修长叹了一声气。
金海恩已经平复心情,恢复了往常漠然的表情。
“允修,如果我想知道,也无需你开口告诉我。只是,对待你,我不愿意用精神力。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我的身体情况,我控制不了它,但不代表我以后都不会再使用。”
郑允修:“但你现在还没有对我使用你的精神力,这证明你其实也并非要现在知道,不是吗?等到时机合适,关于金氏背后的一切,我会告诉你的。”
“明明我才姓金。”金海恩默认了郑允修对她的判断,又转头打趣道:“刚开始你不说,我还以为你也是金海城的共犯之一。”
郑允修皱眉:“别拿我和他相提并论。”
男人的自尊心啊。金海恩在心里嘲讽了一句,又说:“那好吧。就只讨论你。你为金氏卖命了大半辈子,身上会清白吗?那258页的文件中,会有你的罪状吗?”
郑允修推了推眼镜:“当初那款特效药在临床试验阶段有三项指标未能达标。我已经尽我所能地警告了金海城本人这款药物中的某些成分可能会对海马体构成长期威胁。但最终他指使了个实习生暗改了上交政府的试验数据,那期间我都被隔离在塔外,被军部借走当了一个月的科普讲师。”
闻言,金海恩在轮椅上大笑出声,几乎想要站起来。
说这话时,郑允修脸上也挂着一抹无奈的淡笑。
“所以,哈哈哈哈!这件事上,你算是无辜的?”
“或许不是。”
金海恩笑得更欢乐了,边笑边说:“尚且有觉悟。”
郑允修的嘴角抹开了一个更浅的弧度。他顿了顿,问道:“海恩。若有一天,我也位列有待审判的席位之中——”
“那便接受好了。”
金海恩抬头望着男人,笑容的余韵还留在她的脸上。
“你心虚了?”
“不。我想我只是……只是还有些迷茫。这种迷茫伴随了我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只是,重新听见你的话时,现在我又重新记起来,这种迷茫还没有离开我,只是沉寂了。”
金海恩将目光转向了远处的海角,被灯塔照亮的区域发出一小圈模糊而脆弱的光。除此之外,与灯火通明的码头相比,更远的海域可谓算得上是一片漆黑。
她指了指远处那颗灯塔:“我们去那里看看好吗?”
两人抵达灯塔下方后,金海恩将轮椅停在了岸边,从轮椅上站起走到了浅水处的阶梯下。
冰凉的海水令她打了个寒颤,白色连衣裙末端浸湿后紧贴着她的双脚漂浮在水面上,形状像是一只金鱼在水中绽放开的尾巴。
金海恩往前多走了两步,直到踏出阶梯末端,踩到了一颗海底的礁石上,膝盖已经完全没入了海水中。
她转头看向停留在岸上的郑允修,笑着讲述道:
“允修,我跟你说,你别看我名字里有‘海’这个字,实际上,我在18岁以前都没见过海长什么样。”
郑允修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听金海恩讲过这个故事。现在看来,她可能是忘了,也可能只是想再跟他讲一遍,所以他很配合地问道:“那的确有点可惜,但为什么呢?”
“因为。”
金海恩双手垂下,弯下腰在海水中随意拨弄:“金家人很信命啊。算命先生在我出生的时候告诉我的父母,这个女孩的魂魄是从海里逃出来的,年纪小的时候一不留神就会被大海收回去,所以在她长大以前,别让她靠近海边。”
“名字?她能来到人世间,来到这个家庭中,是为你们带来福祉。所以,我们都要感谢大海的恩赐。于是,我的名字就叫海恩咯。”
“说起来,海城的名字也是为我而起的。是哥哥为了保护妹妹而被冠以的名字啊。”
和以前一样,在这之后,郑允修还问了一句:“海恩,那你信吗?”
金海恩:“什么?”
“命。你相信这种昭示的命运吗?”
金海恩:“允修,当年我的回答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而现在,我会将我接下来的命运完完全全掌握在我自己手中。”
末了,金海恩回到了岸上,摘下打湿的鞋子,光着脚坐回轮椅上。
“回家吧。今夜已经足够让我难忘了。”当日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半夜,以金海城出面宣布意外事故正在调查中,并且邮轮会立刻返航草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