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宴会上不安等待了两小时后,即便平日里再沉稳的金硕珍也按捺不住心情,再一次到休息室中轻声询问道:“她还没到吗?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可以帮忙。”
“夫人刚刚醒来,她的精力还不算太好,所以醒得晚。大少爷,我们会安排好,您不用担心。”
父亲仍然在厅内与各个贵宾推杯换盏,弟弟则站在一旁耐心倾听提点。
心情如经历过山车一般跌宕起伏后,金硕珍再次说服了自己,放松心情,不必担忧和疑虑。
今天的一切早已准备好,不需要他临时的操心。
近年虽然有听闻过母亲病症有在逐渐好转的消息,但却从未有过能与她重逢的设想。那道模糊的身影就像一座从湖边望见的雪山,时常以为近在眼前,有时也觉得它也远在天边。
现如今,心弦忽然被弹动,幼时的惊恐早已在思念中远去,只留下近乡情怯的局促与忐忑。
“那,那我能先去看看她么?抱歉,我保证不会打扰她,只是,只是想确认她在这里。”
白净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搅在了一起,明明指甲已修剪规整,但手心仍然感觉到了痛。
是他攥得太紧了。
管家为难地说道:“大少爷,您应该留在宴会上……”
“离开一会儿,没人会注意到我的不是吗?”金硕珍垂下眼眸,肩膀跟着放松下来,“你也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我。”
沉默一会儿,管家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低头说道:“请您别说这样的话。跟我来吧。”
金硕珍跟随那名管家抵达了二楼的电梯口,管家为他按下电梯,解释道:“夫人就在四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中。按照规定,我不能带您上去。楼上有士兵巡逻,不过他们都认识您,所以应该不会为难。”
金硕珍:“我只是在房间外看看她,只是听听声音也可以。”
管家:“请便。”
搭乘电梯的短暂寂静间,金硕珍心想,或许他应该和泰亨一起来的。至少,应该找个人陪他一起。可是他并不确定泰亨是否愿意和自己一起来找她。
他们三个人对带母亲的态度有所不同。金南俊是想念,他是畏怯,泰亨是……是怎样的?他不了解。
他能感觉到,泰亨和他之间,留存着一道因为母亲而产生的隔阂。是否是因为当年他错把母亲给的药丸当成糖丸放进了奶水中,而对方至今仍然介怀?以至于,他很少能像南俊一样将泰亨自然地拥在怀里。他们几乎不会谈话。很长一段时间里,尤其是青春期的那段时间,如果南俊不在,他甚至不知道如何跟那个孤僻、冷漠的弟弟相处。
但现在,他忽然就有了很想亲近对方的冲动。至少他们共同面对过一个母亲的恶意,在重新见面的这一时刻,共同的回忆让他确信他们至少会有互相理解的一部分存在。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获得理解本身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奢侈。
但是,电梯门开了,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他一个人。
金硕珍长长呼出一口气。四周巡视一圈,并未见到有巡逻士兵的身影,也未曾听见有规律的脚步声出现。他回头望了一眼电梯口,停靠的楼层的确是四楼。他们昨晚都住在楼下,因为房间的隔音都很好,所以并未听见过楼上还有人居住的动静。
走廊一旁的阳台外吹进来湿咸的海风。日光明亮,海浪声中偶尔夹杂着海鸟低鸣。
金硕珍向外望了一眼,没多留恋这一望无垠的海景,转脚朝身后的走廊走去。脚步落在质量上乘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
越往深处走去,背后的海潮声便愈来愈小。心跳声却愈加清晰。
最靠里的一处房门虚掩着,似乎是有什么人正准备从中走出来。
他已感觉到自己的心如同擂鼓一般振动起来了。
就是那里,就是那个房间。
他没有加快脚步,几乎是隐忍着冲上前去的心情继续走着这条路。
相隔大约七八个房间的距离时,那道门猝不及防被完全推开了。
一位身着简易西装的男人从门后出现,朝着门内轻声询问道:
“确定不拿毛毯么?楼下的冷气温度很低。如果受冷,海上湿度大,感冒会很难受。”
而后,一道温润如玉的女声随即从门内响起:
“是么?那就麻烦你了——”话音未落,女人便止声深深喘了口气,似乎有隐疾在身。
男人:“如果太勉强,你可以不去,或者随时回来。”
女人摇摇头,垂眼一笑:“应该只是晕船而已。走吧。”
男人细心地将一块白绒毛毯整齐地铺在了女人的腿上,遮住了女人裙摆下露出的纤细脚踝,垂落的毯子刚好落在白色尖跟鞋上。
随后,女人操纵着轮椅向前跨过门槛,经过轻微的起伏,落在走廊外的地毯上。
触碰轮椅上的把手就能操纵着轮椅缓缓前进,笔直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能看见走廊另一头有一面日光能够照进来的阳台。
大约半分钟后,坐在轮椅上的金海恩终于抵达了一块有日光照射的地方。
她在那片日光中缓缓闭上眼。冷白色的皮肤几乎快被阳光照得透明,皮下露出一层粉红血丝。
比起房间中的阳光来说,还是有些太亮了。一时间难以适应这样的亮度,金海恩用手背微微挡住了眼,手心也能感觉到阳光微暖的温度。
金海恩:“海上的日光,好舒服,好温暖。真是难得一见。”
男人提醒道:“昨晚下过雨,天上没有云。不要直视太阳,会伤到眼睛。”
女人无声哂笑了一下。随即指缝微张,微微睁开了眼。
果然,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太阳空空荡荡地悬在海上,金白浑圆的小小一颗。
正照射着女人这双如琥珀般剔透晶莹的纯金色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