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途，你被当刀使了。我与你恨的那人从未有过交集，我父母皆为国捐躯，你报错了仇，恨错了人。”苏苡缓步走向任途，平静地讲述着真相。

过往的一切不合理仿佛在这一刻都能够说通了，任途瞬间浑身失力，脑袋耷拉下去，他……错了。

“我……我都做了什么……对不起，我，我太想亲手为他们报仇了……对不起……”任途视线落在自己错节垂下的手腕上，眼泪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竹林间忽地又刮起了风，穿透层层严密的竹林，墓前包裹糕点的油纸被吹起一角，簪子上的银铃发出叮当的响声，矗立在一旁的酒壶莫名倒了下去，酒水顺着壶口汩汩往外流，恰好流进阿爹墓前的土地。

夏栩松开他，站到了一边。

“对不起……对不起……”任途嘴里还喃喃着，也不知到底在为苏苡道歉，还是为地底下躺着的三位亲人。

苏苡望着他几乎要弓进地里颤抖的脊背，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她抿唇，弯腰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任途抬眸，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眸。

苏苡说：“站起来。”

任途抹了一把泪，缓缓起身，身体因维持一个动作太久，已然有些麻木，骤然起身险些摔倒，还好有苏苡在一旁扶了一把。

“……你不恨我吗？我差点让你丧了命。”任途问道。

苏苡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绿豆糕在三块墓前各自放了一块，放完后，油纸里还剩下最后一块，她朝任途面前递了递。

“……？”任途疑惑道，“给我？”

“嗯。”待任途接过绿豆糕，苏苡才开口，“长路漫漫，恨不能让我为其避路。”

“况且，我为何要恨你？你因为恨给我下药，所以我就要因此而恨你？任途，人不只有恨才值得铭记于心。”

在发现芍药里掺杂了寄锦时，苏苡的心情并没有什么波澜，这个世上想要杀她的人太多了，倘若每一个人都要她费劲心思去恨，那是在占据她本不该如此的人生。

随即她便将计就计，利用了这盆芍药。即便是被任途咒骂奸臣之后的时候，她有疑惑，不甘，生气，委屈，怨念，可其中就是没有恨。

手中的绿豆糕似乎还残留着苏苡掌心的温度，不是只有恨才值得铭记吗？任途转身，三座墓碑静静站立着，仿佛多年前，一切还未发生之前，温柔坚定的注视。

“原来……是这样吗？”任途道，可他似乎做不到。假若哪一天，他还能有机会发现那群人没死，他还是会带着这股恨去杀死他们，让他们偿命。

“此事既已明了，便启程回殷守吧，杨淳和陈悉还没解决呢。”岑寂双手环抱在胸前，懒散地靠在一根竹竿上，身上带着两分漫不经心。

“对啊，那陈悉万一跑了怎么办？”叶未晞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平日里就仗着是个官占百姓的好处，一提及就开始哭诉卖惨，如今终于有机会收拾他，别提多痛快了。

“不是有你哥在吗？能跑到哪里去。”岑寂道，“任途，此事你虽是受人蒙蔽，但事确是你所做，也得随我们回去依法处置。”

任途点点头：“好，我跟你们回去。只是在走之前，能让我再回趟竹溪村吗？村长腿脚不方便了，我想回去帮他种稻子。”

“回竹溪村可以，但稻子……我们赶时间，不能留太久，此事我会派人去帮村长，你同他们告个别便走吧。”

几人下了山已是申时，任途径直去了村长家，村长正站在院子里，翘首等着什么人，瞧见了任途，又立马跑回了屋里。

等任途推门进去，村长才端着一副生气的样子出来：“上午不是同你说了不必来了吗？你这还来干什么？我可告诉你……”

任途扯扯唇：“李叔，我是来告别的。”

李叔的话骤然顿住，双眼瞪大：“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要回殷守了，往后……”任途顿了顿才道，“可能不会回来了。”

李叔杵着一根木棍，重重砸在地面上，冷哼一声：“哼，不回来就不回来，谁稀罕你！”

“嗯，李叔，你多加保重，我这就走了。”任途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腿上忽地一痛，李叔一木棍敲在了他的腿上。

“李叔？”任途扭头。

李叔瞪他一眼，别扭地转身回屋：“等着。”

不过多久，李叔就拿着一袋粟米和两个鸡蛋出来了，他将东西塞进任途的手里：“可别说忙活了两天，老头子我不给你工钱，拿着东西滚吧！有多远滚多远！”

任途瞧见东西，立刻就要推回去：“李叔，这东西你自己留着吧，我不用……”

“你瞧不起老头子我的东西？”李叔怒目圆瞪。

“不是……”

“哼，你不要就拿去丢了吧！爱要不要！”说着就转身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