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妮还在继续:“我们等它们到位置后,我去做采集。你主要负责器械和导航这边的支持——理论上是这样。毕竟拾荒者对兽人比较宽容,但是对人类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说到这里,垂耳兔随口问道:“所以,等样本采完,你准备怎么用原晶优化飞船减震系统?事先说好,现在只是闲聊,我可不是在打探你们的技术机密。”
薇尔芙:“……”
不理解的事变得更多了。
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空白得过于明显,波妮才说完就觉出不对:“你又怎么了?”
薇尔芙艰难地张口:“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波妮尾音都扬了起来,“你不是机械专家吗?刚才还把导航仪修好了。”
被机械专家这个称号砸得头皮发麻,薇尔芙意识到她再不解释就要出大事。勉强管理一番表情,她迎着波妮的眼神干巴巴开口:“我不是机械专家。我是……研究基因工程的。”
风眼里很安静。
安静得波妮那句“啊?”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是某个认知系统当场短路,几秒后才修复过来:“基因工程?!”
薇尔芙闭了闭眼,认命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被送来搭建原晶减震系统?”波妮震惊得耳朵都在面罩里冒了出来,“没搞错吧……难道你是和我一起研究逆转兽人肺纤维化的?也不对。你连兽人有几种分类都不知道吧?!”
一站一坐,薇尔芙和波妮彼此对视,脸上的茫然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流程乱信息少,那现在这状况已经不是离谱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这简直像有人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研究基地里各抽出一份名单,然后凭今天放了几个屁来决定选第几号的研究员出差。
薇尔芙脑子里嗡嗡作响,但等她冷静下来,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而是如释重负。
原来她一路上那种啥也不懂的窒息感,真的不是她的问题啊。
是事情本身就有病。
“呃……”薇尔芙摊开手:“我是说,有什么没出错的项目文件能给我确认一下吗?”
“当然!”从光脑上调出一份共享计划书,波妮的手指在虚拟页面上划得飞快。
“你自己看,”她恨不得和薇尔芙逐字逐句解释上面的意思,“帝国和联邦共同签署的研究计划,双向项目,双线协作。这里,这里——看见没?机械应用组对接人员,薇尔芙。另一个名字呢,就是我!”
薇尔芙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觉得眼前发晕。
名字,编号,项目分组,协作方向,全都清清楚楚。清楚得让她连“会不会是我看错了”这种侥幸都生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下一秒,波妮却忽然神色一变。
那种变化非常快,情绪的潮水从她脸上一扫而空,只剩下瞬间绷紧的谨慎。
还没等薇尔芙反应过来,波妮已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严格来说,是薇尔芙的嘴对着的面罩区域。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像是担心惊扰了某个存在:“慢慢转头,向右看。”
薇尔芙心脏猛地一跳。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呼吸擦过面罩边缘的细响。
薇尔芙极慢极慢地转过头。
随后她看见了峡谷通道深处,正有一列东西朝风眼缓慢移动过来。
起初她还以为那是一串漂浮的光,直到看清那些东西的轮廓,薇尔芙的呼吸一下子滞住。
那是一群形似巨型水母的生物。
它们从阴影里缓慢游出,没有脚,也几乎看不见真正意义上的步伐,仿佛是靠某种极轻的浮力悬在半空中前行,它们半透明的伞状躯体深深浅浅地变幻着,通身的颜色从近乎月白的银,过渡到薄紫、浅蓝、微金,以及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色泽。
那些伞盖的边缘正在柔软地起伏,如同被风托起来的层层纱幕,它们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展,伞冠内部便会亮起细细的光脉,光沿着那些脉络一寸寸流过去,像是星球间的讯号,又像是海洋的褶皱被叠进了薄薄一层月光。
薇尔芙看到伞盖下的长短不一的触须。
那些触须并不黏腻,也不可怖,而是透明得近乎无形,只在路过岩层时才显露出一点轮廓。无数细丝般的末端扫过地面和岩壁,它们经过的地方留下数行极浅的光迹。
整支队列安静地向前移动,深深浅浅,高高低低,而那些嵌在岩壁中的原晶也仿佛被错落的伞冠唤醒,接二连三地亮起来,光从石头深处透出,沿着裂缝流淌,最终与那些半透明的躯体交织在一起。
眼前的景象神奇、瑰丽、安静,几乎不属于任何人类已知的生物学图鉴。
这是一场正在移动的梦,一支发光的潮汐在风暴中心被悄悄放行。
薇尔芙怔怔看着,连眨眼都忘记。
波妮慢慢松开捂着她面罩的手,呼吸压得很低,语气里却透出一点藏不住的敬畏。
“看见了吧?”她轻声说,“那就是拾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