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似恳求的东西，这让薇尔芙感到意外，甚至疑心是她的错觉。

“我保证你能够顺顺当当地进入我的课题组，”丽莎摊开手，眼中闪烁着曾经那种熟悉的光芒，“我们能享用最顶级的科研资源，最先进的实验设备，最充足的研究资金。就像我们曾经设想的那样，薇尔芙，我们可以携手攻克基因工程方向上的所有难题。”

“而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别在整个基地面前让基恩下不来台。”

听到这些话，薇尔芙感到一阵反胃。这些美好的词汇从丽莎嘴里说出来，就像是浸满梦幻泡泡的毒药。

“可以了，丽莎。”薇尔芙转动把手，将门大大地打开：“听听你那居高临下的口吻。你把这当成对我的恩赐吗？很抱歉，但我实在没这个意思，请你立刻离开我的屋子。”

“好吧，好吧。”　举起手，丽莎做出投降的姿势。

“你知道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丽莎眨了眨眼，在经过薇尔芙身边时停下脚步：“还有三天时间，你完全可以慢慢考虑。不过薇尔芙，有些事我猜想你并不知道。”

丽莎降低了声调，像是岩层忽然破裂，流淌出一丝真情流露的味道：“我一直以来都很欣赏你的性格，真的。你的坚持，你的原则，你的不妥协，这些都是非常非常珍贵的品质。”

没想到对方忽然说这些，薇尔芙看着丽莎，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是，”丽莎的语气很快恢复了那种理性的冷静，“为了存活，你需要让自己的一部分死去——这是所有人都要付出的代价。”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

薇尔芙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三天。

闭上眼睛就看到各种场景在眼前旋转轮换，薇尔芙陷在被子中奔赴不同的梦境。阳光即使直射到窗前也不能把她唤醒，薇尔芙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嗜睡。

睡眠是面漆黑的镜子，薇尔芙迟疑地站在镜面之前，却在瞬间掉落的千百个碎片中彷徨。

“你觉得两千星币很昂贵吗？”罗萨的红唇在薇尔芙耳边轻呵，“想想看，到访旅馆的客人没有一个不是心想事成。”

“我一定会让你好看！”基恩的怒吼在薇尔芙面前炸开：“整个基地都是我的，你别妄想有人能把你捞出去！”

“那些大人物个个都是出尔反尔的一把好手”被封禁的前一秒，论坛里的帖子还在叽叽喳喳：“为了选票什么都说得出来，只有蠢蛋才会相信他们能履行诺言。”

“为什么还是这么固执呢？”丽莎穿着白色的风衣从长廊的另一头走来：“你已经错过了太多本该属于你的机会和时间。”

纷乱的声音在梦境中交织成一张巨网，它们激起铺天盖地的尘埃，像是失控的巨浪向薇尔芙倾倒而下。没有更多时间思索，薇尔芙拔足狂奔，朝着远方一个近乎虚无的光点跑去。

风声呼啸着擦过她的脸，薇尔芙的喘息声渐渐也汇入身后嘈杂的音浪，而那光点仍是远远地闪烁着，像是沙漠中旅人永远无法抵达的清泉。

她没力气了。肺里如同火烧，薇尔芙渐渐感受到四肢的沉重。

而那些喧嚣的响动离她越来越近。

不如就这样吧。薇尔芙软绵绵地向后仰去，餐刀一样尖锐的失重感将她刺穿，薇尔芙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叉子戳起的食物。

一阵剧烈的震动忽然从她的手腕上传来。

“您收到一封最新邮件。”

深夜的寂静中，光脑的提示音简直和炸雷一样响亮。不受控制地一抖，薇尔芙几乎是闭着眼从床上弹跳起来。后脖颈的麻意还没有消失，她盯着房门愣了一会儿，才颤抖着手指点亮了光脑的屏幕。

浅蓝色的屏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邮件列表在加载时卡了几秒，但很快刷新出薇尔芙收到的近期消息。

最上方一封邮件的发件人——

D13基地人事部门。

薇尔芙的脑子空白了一瞬，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水。

她的手指却已经先一步点开了邮件。

【关于提前终止薇尔芙·安德森研究员职位的解约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