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他看见长子吴保庆站在门口,低着头,拳头紧握,一副吓坏的样子。
吴旭心中一阵烦躁,又带着一丝无奈。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果然经不住事。
可他不知道,吴保庆正拼命低头咬牙,才能压住心里的激动。
他赌对了!公主真的动手了!方夫人和方孝的罪行终于要暴露了!他浑身发热,心跳如鼓。
看着父亲恐慌的模样,他差点忍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但想起公主的交代,只好死死忍住。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喊:快了,就快了!爹,你会明白我的!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那份刻意营造的宁静下的紧绷。皇帝与康本清隔着一方紫檀木棋枰对坐,黑白子稀疏落下,更像是一种仪式,而非对弈。
“太傅的棋风,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皇帝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目光落在棋盘一处无关紧要的角落,“记得当年,太傅教导朕弈棋,常说‘谋局先谋势,察微而知著’。”
康本清执白的手微微一顿,他垂眼道,“陛下天资聪颖,早已胜过老臣。老臣……老矣,如今只求个平稳罢了。”
皇帝仿佛没听见他的感慨,似闲聊般提起:“朕前日翻看洪州一案的记录。原洪州刺史阮清海……可惜了。朕记得,他是太傅的门生?”
康本清指尖泛白,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叹道:“清海……确是老臣不成器的学生之一,可惜了。”
皇帝轻轻“唔”了一声落下一子,话锋忽转,“说起来,陵州的团练使方孝是太傅的外甥?”
康本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皱纹里透出疲惫,“陛下记得不错。正是老臣那苦命妹妹留下的独子。他母亲去得早,老臣……不免对他多了几分纵容,是老夫管教不严。”
皇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他语气近乎温和,却又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太傅为国操劳一生,如今年事已高,该享清福了。操心太过,反倒伤了心神,于己于家,都非幸事。”
这话刺破了康本清最后一丝侥幸,他脊背一塌,瞬间苍老了许多。
一枚棋子从指间滚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了。
良久,康本清哑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臣那曾孙,上月刚过三岁生辰,稚嫩顽皮,连《千字文》都还认不全几个字……” 此刻他不再是权臣,只是个牵挂儿孙的老人。
皇帝眼神微动,终究存了分旧情。
“稚子何辜。”皇帝语气平静,“春日里,朕见御花园新进的几尾锦鲤,色彩斑斓,活泼可喜,想着赏给几家年幼的子弟玩耍,倒也能添些童趣。”
锦鲤是玩物,也是庇护。康家那些未曾涉事的幼童可保平安,甚至继续过富足日子,这是皇帝最后的仁慈。
康本清浑身一颤,终于接受结局。他颤巍巍离座跪倒,额头触地:“老臣……谢陛下恩典!”
然而伏地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他保持着跪姿,用感激又似提醒的语气说:“陛下仁德,保全臣之家族,臣九死难报万一。今日之局,亦让老臣……想起晋元公主。”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艰难措辞:“公主殿下在江南行事果决,颇有陛下风范。只是殿下终究年轻,锐气过盛,此番动作太大,牵连甚广。老臣斗胆妄言,殿下有此等手腕与胆魄,他日若再经些历练磨砺,只怕……不止于此啊。”
皇帝面色平静无波,淡淡说道:“太傅累了,回去好生歇着吧。朕准你致仕。”
康本清再次深深叩首,由内侍扶着踉跄离去,背影萧索。
门关上后,皇帝独坐殿中,看着那枚掉落的棋子,许久不动。檀香依旧,他眼中因旧情生出的一点温度却渐渐冷了。
康本清最后的话,像墨滴入水,虽小却漾开了涟漪。乐安有能力、有胆魄,在江南掀起这么大风浪,而且做成了。
“颇有朕当年之风……”皇帝低声重复,指尖轻敲棋盘。
他眼神复杂起来。欣赏、疑虑、警惕……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这是挑拨,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就像种子落进土里——尤其当这土壤本就有裂痕时。
他望向江南的方向,那里正进行着一场由他女儿主导的雷霆行动。
“不止于此……”皇帝轻声自语,目光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