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多烟雨,一场秋雨落在陵州。
城中的雨,下得人心惶惶。
团练使府邸内,林忠成亲自带人看守,气氛比屋外的雨幕还要沉闷。方孝被单独“请”到了正厅。
李乐安站在窗前看雨,听见方孝被押进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殿下这是何意?”方孝的声音里压着火气,却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感觉,“无缘无故扣押朝廷命官,围困本官府邸,即便是殿下,也该给个说法!本官要上奏朝廷!”
李乐安这才慢慢转过身。她一身素色常服,衬得眉眼清冷。没接方孝的话,只向身旁的冯昱点了点头。
冯昱拿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一叠信件。
“方将军,”李乐安声音平静,“我在洪州清查时,发现盐务账目上的几个大窟窿,最后都悄无声息地流向了陵州。经由你手,和吴旭还有几名盐商合作,化整为零,变成各地的‘羡余’,进了你们的私人腰包。这账上,记着你们分钱的明细,每一笔,都盖着你的私印。”
方孝瞳孔一缩,脸色唰地白了,却还强撑着,“假的!这是伪造的!殿下是从何处得来的帐本?账本也能造假!”
“是么?这是我从阮清海那儿搜出来的。”
方孝脸色大变,眼中又惊又疑。他与阮清海确实有诸多秘密往来,但是在公主南下时,他们就互相通气要销毁信件账本。难道……阮清海没销毁?
“还有这些,”李乐安将那叠信件往前一推,“是你早年与阮清海往来的信函,虽未明说,但其中关节,足以印证。”
方孝心中大恨,该死的阮清海,自己死了还要拉他下水!
他额头开始冒冷汗,呼吸急促起来,猛地抬头,“殿下!这些都是下面的人做的,下官……下官或许失察,但绝未主动参与!我舅父……康令公深知下官为人,他……”
“康令公,”李乐安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三日前已在御前自请辞官,陛下准了。”
“轰”的一声,方孝只觉得脑子炸开了。致仕?舅父……倒了?这怎么可能!那是屹立三朝不倒的康令公啊!他最大的靠山,他所有底气的来源,就这么没了?
他腿一软,险些瘫倒,慌忙扶住旁边的椅子才站稳。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起来。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吞
没。舅父都自身难保了,谁还能救他?
“不……不会的……殿下,您骗我……”他喃喃道,眼神涣散。
“圣旨应该已经下了。”李乐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碎他最后一丝侥幸,“方孝,你的靠山没了。”
方孝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濒死般的疯狂与挣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再是刚才强撑的质问,而是真真正正的恐惧伏地。
“殿下!殿下饶命!臣知错了!臣愿戴罪立功!”他几乎是爬行着向前两步,声音尖利急促,“我全都招!不只是吴旭,还有…还有转运司的刘副使,他拿的不比吴旭少!盐商周百万,每年孝敬京城好些大人的干股,名单我知道!我都知道!还有……陵州下面几个县的县令,他们帮着隐匿私盐……”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往外倒名字,大大小小,真假混杂,像一只试图把浑水搅得更浑的落水狗,盼着水越浑,自己或许就越有一线生机。
李乐安只是冷冷看着他。这些攀咬,有的或许是真,有的明显是乱扯。她并不全信这些名字,她要的,就是方孝此刻彻底崩
溃、急于拖人下水的丑态。这本身,就已宣告他们在江南势力的瓦解。
“把他说的,都记下来。”李乐安对一旁的书记官吩咐,“带下去,严加看管。”
方孝还在喊叫,却被两名兵士利落地拖了出去,声音渐渐消失在雨幕与回廊尽头。
吴旭被带到偏厅时,看起来比方孝镇定一些,但眼底的焦灼和困惑藏不住。他苦心布置数月,账目抹平,人脉打点,自认天衣无缝,怎么会一夕倾覆?
当李乐安将何振维等人根据陈康暗中提供的线索查出的旧账,连同吴保庆从方夫人处临摹的私账一一摆出,吴旭的脸渐渐灰败。
他死盯着那些纸页,尤其在“陈康”二字上停顿,胸口剧烈起伏,终于低吼:“陈康这伪君子!他算什么清流?这些年来漕运、盐务、刑名,哪一样不是我在操持?没有我,陵州何来今日?他活该被踩在脚下!”
李乐安等他骂完,才说道:“陈长史才干或许不及你,处事也不如你活络,但他至少守住了为官的一点底线。而你,吴别驾,才华用错了地方。”
吴旭像被扼住喉咙,粗重喘息。
这时厅门推开,吴保庆被带了进来。他脸上交织着恐惧、激动与一丝期盼,进门就找父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