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脸色由青转白,表情再三变化,语气已经软了,“不劳军爷动手,俺们自己先查,谁家有躲着的,立马捆了送衙门!”
“有劳老丈。”羽林卫含笑拱手,“只要七日内去县衙自首就没事。”
类似的对话,在同一时刻的永县一百零五座村庄里此起彼伏。晨雾未散,消息已随风走遍了阡陌,像一粒火种落进干草堆。
谁都知道,永县来了位要分田的公主。
更深,新乡镇里正的小院只点一盏桐油灯,火舌在窗纸上乱跳,像要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徐翁,您给句准话,这事到底……”
“俺不信!”一名老村长把旱烟锅在桌角敲得火星四溅,“这些年黄县令吸髓敲骨,也没见天上落个响雷!如今忽然蹦出个公主,她说分田就分田?”
“可那公主真把徐、吴两家几百口杀得血流漂杵,连黄县令都绑了囚车!”另一村长嗓子发颤,“这可是实打实的刀子!”
屋里一阵沉默,只有灯芯爆出的轻响。
里正抬手,压下众人的嗡鸣:“诸位细想,这位贵人若要诓我们,图的什么?永县穷得只剩骨头,她犯不着耗粮饷、动刀兵来骗几根刺嗓子的糠。”
最角落的瘦长老汉忽地一拍桌案,震得灯焰猛地一抖:“干!横竖是死,若公主是真慈悲,这便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活路!如今藏在山里的,再熬一冬也得啃树皮,早死晚死,不如赌这一把!”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谁不知道,那些逃丁避税的人,原本也是良农。地被豪强圈了,税比谷穗重,只能去做佃户。地主喝血,一年辛苦换半碗薄粥。于是拖家带口钻进深山,靠蕨根和雪水熬命。山神不收,阎王早挂名。
灯油将尽,里正把最后一截灯芯拨亮,声音沙哑却稳:“老朽不强求各位。回村后,愿信的,七日内把人往县衙领。不愿信的,也各自闭紧门户。生死祸福,今夜各自裁量。”
灯火倏地一跳,暗了。屋里只剩粗重的呼吸与远山的狼嚎。
第二日卯时的鼓声刚歇,县衙前的八字墙下已排出一截歪歪扭扭的队伍。晨风卷着稻草屑,吹得破衣烂衫猎猎作响,像一面面褴褛的旗。
排在最前的是个弓背老汉,肩头补丁摞补丁,怀里紧紧搂着个瘦得脱相的小孙子。老汉每挪一步,膝盖都发出“咯吱”一声响,仿佛随时会碎。
“老丈贵姓?原住何村?”羽林卫小旗官陆观把嗓音压得低而缓,生怕惊了这风一吹就倒的老人。
“回、回军爷,老汉张阿九,原住柳溪村……三年前被逼得没了田,躲到鹰嘴崖下搭窝棚……”
陆观执笔蘸墨,在簿册上一笔一画写下“张阿九,柳溪村,原丁口三人,现剩二人”。写罢,抬头冲老汉笑了笑:“三日后辰时,带这娃儿来城隍庙前领田契,每人永业田二十亩,另给口分田五亩,免税三年。”
老汉浑浊的眼一下亮得吓人,嘴唇哆嗦,猛地跪下:“娃,快磕头!磕公主千岁!”
小孙子懵懂地“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前沾了灰,却咧嘴笑得露出豁牙。
……
队伍中段忽然起了骚动。一个粗布青年被两个佃农模样的同伴半推半搡地架过来,青年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契纸。
“军爷,我叫赵三,是、是沈家佃户……”他声音越来越小,“可我家原先也是良农,十亩地被沈老爷圈了去,我爹被逼死,娘带我当了佃户……我、我想把名字要回来!”
陆观身旁的文书接过契纸,上面按了鲜红指印,沈老爷动放人。文书抬头问:“沈家管事可在?”
一个穿细布衣却缩着脖子的中年人挤出人群,正是沈家外庄管事吴福。他双手奉上一本名册,笑得比哭还难看:“共隐户十七口,都在这儿了,请军爷勾销。”
陆观“啪”地合上簿册,目光如刀:“沈老爷自己不来?”
沈福腿一软,差点跪倒:“老爷……老爷昨夜感染风寒,如今卧床不起,特命小的代陈:愿补缴三年丁税,只求免究。”
陆观冷哼一声,在名册上朱笔一勾:“限三日内将隐户身契、地契一并送到衙门,逾期加倍。”
……
午后,日头毒辣,队伍却越来越长。忽然,一顶小轿在衙门口停下,轿帘掀开,走出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这位是杨家老爷杨守财,除徐、吴两家外永县最殷实的富绅。
他穿了一身素布长衫,没带一个随从,手里亲自捧着厚厚一摞红皮地契。
“老朽杨守财,特来投案。”老人嗓子沙哑,却把腰弯得极低,“杨家历年隐匿丁口七十四口,田亩二百三十七亩,今日一并交还。另备白银两千两,补缴历年丁税。”
陆观微一点头:“杨老爷这边登记。”
杨守财老人双膝一屈就跪在青石板上,颤巍巍将地契递举起:“老朽只求军爷禀告公主,杨家愿将隐户全数放出,并再出谷五百石粮食赈济百姓。”
话音未落,他身后竟又跪下七八个乡绅,或捧地契,或举账册,皆是永县数得上名号的富户。
陆观接过地契,抬头望向城隍庙方向,那里,新贴的告示在风中猎猎作响,朱砂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