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项目启动会是上午十点，陈慕予在公司茶水间给秦晚芝接咖啡，“嗡嗡”磨豆子的声音伴随着周小北一个又一个哈欠，她好心提醒说：“你坐会儿，别晕倒了。”

家里有新生物降临，周小北这两天晚上都没怎么睡觉。一会儿听球仔呼吸声觉得是不是太急促，一会儿观察猫砂盆的猫屎形状。陈慕予心想，得亏原主人读研究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要是备考期间被她这样骚扰还不得名落孙山。

这杯咖啡接满了，陈慕予顺手拿过周小北手中的杯子，问：“你要美式还是什么？”

“意式吧，我喝美式心脏难受。”周小北离家不过一小时，已经第二十次打开监控看球仔在干什。她忧心忡忡地说，“只是养猫我就操心成这样了，养孩子还不得一夜白头！”

刚进茶水间的人事经理听见，接话道：“何止啊，白头算好的了。你看我这头发掉的，刚生孩子那两年差点怀疑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到现在也没养过来。”她顿了顿，有点担心，“不过现在养猫好吗？因为疫情，宠物处理这事闹得挺大的。”

周小北义愤填膺，挺了挺胸：“要杀她先杀我。”

一副为母则刚的样子。

公司给项目组成员每人配了一台笔记本。进入会议后首先关麦开摄像头，会议桌上有几个公共麦。陈飞还是没出现，齐江带着部门小朋友调试设备连接会议室投屏。周峤在自己办公室参会，扫了一圈各种人的脑袋，说：“可以了，给对方公司发会议号吧。”

乙方团队一共派来五个人。分别是老板，项目负责人，开发，需求，测试。老板过几天就会回去，其余事项一概由负责人决定。陈慕予听秦晚芝说，这个项目负责人是他们公司的二把手，不算单纯打工的，公司有他股份。

五个人的会议背景都是酒店，也都戴着口罩。觉得这样显得不正式，其中几个人默默切换成系统推荐的虚拟背景。周峤发言既官方又催眠，周小北困得直点头，猛喝一大口咖啡。轮到乙方老板发言，那人清清嗓子，开口说：“大家好，我是蒋迟。”

陈慕予眼皮一跳，大周一的早晨原本也有点困意，登时被吓精神了。

她定睛一看，右上角那位长着一双丹凤眼，似乎注意到了谁的目光，眸中尽是寒意。

蒋迟笑了笑：“周总文采斐然，讲的话十分振奋人心。我们能和您合作真是幸运。”一通马屁拍完，又说，“之后合作时间还很长，咱们先把参会名称改成姓名吧，熟悉一下。”

陈慕予心脏快跳出来了，参会人员列表里，大家的昵称不断更新，她眼看那个“X”，变成了“肖煜”。

周小北推推她：“走神了？改名啊。”

陈慕予输入自己的名字进去，随后神游天外，雀跃的心脏根本不听指挥，恨不得站起来满地乱走。

肖煜？真的是肖煜！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和蒋迟合伙开公司了？那他会在这里多久？是不是谈完框架就要回去了？

他过得好吗？结婚了吗？

肖煜……我居然和你重逢了吗？

互联网时代消失是如此简单，只要把社交软件账号全部注销掉，从此青山绿水后会无期。人与人的感情却如此坚韧，没有肖煜的这五年里，陈慕予时常觉得自己作为两个灵魂同时活着。她太了解他，了解到他不在身边也能想象出他在的样子。她没有一刻忘记他，也没有一刻想忘记他。想念作为穿石的水滴，将她的心砸漏一块，这份空缺，她始终没有学会怎么填补。

冯言看到她和汪唯谌的视频，支持谈不上，见陈慕予视恋爱为洪水猛兽的态度，她只是问一句：“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然后呢？”

然后呢？

生活还要继续。

又不是古代死了丈夫必须守寡等村里发贞节牌坊的封建年代，一直单身下去，图什么。

冯言看她不说话，直截了当地问：“是放不下，还是不想放下？”

陈慕予平静地说：“我不想。”

药物治疗缓解了她的病情。心理医生让她恢复主观能动性，可以找到面对世界的方法。家庭咨询使她和冯言找到一种新的母女相处方式。可是没有一种能够让她抛下对肖煜的执念。

这执念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自愿倾注她的爱意给数年间未曾见面的人，不期盼有什么回应。至于重逢……更是想也不敢想的。

因为肖煜一定恨死自己了。

陈慕予再一次望向屏幕那双眼眸，难受地想。

自从周峤这位养生的总经理走马上任后，食堂菜系变得清淡、健康、索然无味。中午又是一片绿油油铺在眼前，周小北趴在陈慕予后背“嗷”了几声：“日子没法过了。”

陈慕予拿餐盘递给她：“少油少盐能让咱多活两年。”

周小北微笑：“我现在就想死。”她拉着陈慕予胳膊撒娇，“出去吃嘛，出去吃呗。”

陈慕予掏出手机想看时间，按了几下屏幕没按亮。周小北说：“现在才十一点四十，出去吃来得及。你手机都这样了，不换吗？”

整句话说完，陈慕予的手机屏幕才悠悠亮起来。她固执地摇摇头：“用习惯了。”